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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殛·魔教东征

阳朔

楔子

故老相传,在一片蛮荒古地中,有一块神秘的沼泽地,人畜不能近,飞鸟不能过,而在这片沼泽的中间,却藏有人世间最珍贵的奇宝——千年前剑神许正阳成仙前遗留下的印剑。剑仙成仙前御使的这柄印剑有驱策百神、役鬼驱邪的神通,当年剑神就是凭借这把印剑,纵横三界,罔不如意,最后白昼飞升成仙。

没有人知道这神秘传说的真伪,更没有人知道那片神秘沼泽的所在,然而千百年来,还是有无数渴望成为剑神、成为神仙的人,背起行囊,义无反顾地踏上寻觅之旅,却无一生还。

“求神问仙何所有,愚人尽如始皇帝”,剑仙许正阳的嫡系传人许飞扬对这则关于本门的美丽传说却持完全否定的态度。

这天,许飞扬正和好友张小明在澜沧江畔饮酒论剑,张小明是江西龙虎山上清宫张天师的独子,也就是天师教的少教主,一个月前许飞扬约他到澜沧江畔观看自己练成的一式剑法:“剑涌澜沧”。

两人饮罢几杯酒,许飞扬便拔出横置膝头的印剑要试招,张小明也是看到剑仙门的印剑,偶有感触,便提到这桩千年传说,许飞扬也便随口说出那句久蕴胸中,似诗非诗的话来。

“看招!”许飞扬轻叱一声,左手剑诀斜引,剑从肘底缓缓挥出,向左上牵引,剑尖上竟仿佛真拖着一条澜沧江似的。

剑至胸前,正欲直刺而出,完成剑式的下半招,忽然发现张小明瞠目张口,错愕莫名,好似看到了洪荒怪兽,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一转念间他也不禁愣怔住了,旋即便感觉到背后如汹涌海浪般的森森寒意。

缓缓流淌的澜沧江忽然从中涌起一条巨大而宽阔的水带,仿佛两端同时有人施加了不可思议的力道,把江水挤压成水带。江水浪头现出一个怪兽的头来,随后便是全身,似马非马,硕大无比,头上还长有四个短角。

许飞扬下意识地顺着张小明的目光看去,恰好看到这头怪兽凭借水力激射向空中,如天马行空一般,瞬间已消失于视野之外。

巨大的水带无声而起,却“轰隆”一声巨响砸落水面,溅起一片片水幕,把江边两个惊呆了的人淋得遍体皆湿,心寒胆战。

“四个角,四个角……”许飞扬喃喃说着,浑然不觉头上的江水流下脸来,“小明,那家伙长了四个角?是我看错了吗?”他自己都听得出发颤的声音里所透露出的巨大恐惧。

“是……”张小明只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上下牙齿便不住打架,碰撞得铿锵作响,而这声“是”也不知是肯定“那家伙”有四只角,还是说许飞扬看错了,但两人不是从对话,而是从对方的眼神里读懂了一切。

“四角妖马……妖马出世了……”许飞扬胆战心惊地说。

张小明只是点着头,说不出话来,脑子里却电光石火般闪现着一行行字句,那是一本他自小就熟读,却只当作荒诞无稽的故事的典籍,而且他明白,许飞扬的脑中也一定闪现着同样的字句。

“四角妖马……魔尊的坐骑……妖马出世……魔尊……”

两人心中瞬间都明白了:那桩神秘的传说是真的,然而在美丽诱人的外表下,却是可怖至极的梦魇,而这梦魇有可能要变成现实了。

两人的腿都不由得发软,浑如虚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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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令人心神骀荡的夜晚。群星璀璨。

嵩山绝顶上,人称“少林神僧”的大智和尚正在仰观天象。在佛家典籍的记载中,修行近三百年的大智也算是世上最高寿的和尚了,昔日名闻天下的四大神僧他居首位,师父和师弟们都功德圆满,成佛做祖去了,只留他一人在十丈红尘中独守着一桩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正是这桩秘密将他滞留在对他而言了无趣味的尘世,在他没找到合适的传人,把这桩秘密留给后人看守之前,他便只有活下去,“不死”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却也无任何幸福可言。

大智忽然变得警醒异常,两百多年沉寂如古井的心莫名地泛起一丝丝波澜,竟令他感到些微的烦闷燥热。他不明白为何会有这种异常,却预感到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所以他比往日更加聚精会神地阅读“天书”,虽然还没解读出原因,但他知道,一定与“它”有关。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香甜的空气里似乎含有一股妖异的血腥气味,而这股血腥气味又让空气更为香甜,更使人陶醉于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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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头巨兽蹲伏在黑黝黝的沼泽旁,如同一座小山,两颗碗大的眼睛向外喷射着绿芒,它不时打着响鼻,两只前蹄跑动着地面,焦躁而又兴奋,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午夜过后,一团浓厚的黑云弥漫开来,如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天幕,星月俱隐,只有一颗星星陡然间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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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狼!”嵩山绝顶的大智不由得惊叫出声,天狼星代表着战争与凶灾,大智仿佛已听到战鼓的“咚咚”声,眼前弥漫开一团血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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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一片的沼泽地里,蓦然一点亮光闪起,这亮光不断扩大,须臾间已把周围照得亮同白昼,现出沼泽中间一柄插入泥水中的斑斓古剑,而亮光正是从这柄古剑的剑身发出。剑身发出的光亮又逐渐缩小,直至完全收缩到剑身,然后骤然间光度增强,散发出炽热炙人的光芒,连一里之外蹲伏的妖马也不由自主后退了几百步,畏惧地望着这道强光,俯首帖耳,安静下来。旋即所有的光亮凝聚成一点,向空中的天狼星射去,仿佛要把它射落下来。而在天幕上巡逻徘徊的天狼星似乎也感应到了,蓦地脱离天幕,直向光点发出处射去。

一大团火红的球体在空中剧烈燃烧,不停地翻滚,又同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地面射来。它的球体随着飞速下落不断缩小,光芒却成倍地增强。而沼泽地中央那柄古剑的光芒也越来越炽烈,似在对抗,又似在导引,然而人世间还没有什么力量能对抗这种天体的冲击。

轰然一声巨响,火红的星体直砸在宝剑上,随后钻到了松软的泥水里,旋即地底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大地都在这天地大冲撞中颤抖。

沼泽地里升起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凝结在高空中许久不散,沼泽里的泥水已被撞击产生的高温煮沸,变成通红炽热的岩浆,向四处飞溅。

狂风如涛,向四处冲击,五百里内的山林、村镇俱被夷为平地,所有生灵都在瞬息间无影无踪,被高温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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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劫!”嵩山绝顶的大智仰面向天,发出凄厉的长叹,他不单感受到了脚下山峰的摇动,眼前也依稀呈现出一副凄惨骇人的景象。他又似早就期待着这一天,不再深思,更不犹豫,转身向山下的石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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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弥漫无际的沼泽地已变成一个光秃秃的深谷,凸露出地面的都是烈火焚烧过的焦黑岩石。

谷底地下无尽深处,一团黑气如水渗土一般从地下缕缕冒出,笔直上升,在空中凝结成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巨人身影,旋即空中响过一阵滚雷似的凄厉尖刺的笑声,向上直冲天庭。早已等候在巨大蘑菇云顶端的妖马如飞鸟般冲了下来,又驮着那巨大的黑影向远处奔腾而去。

整个夜里,黑漆漆的大地上空,到处回荡着夜鬼的歌声。

第一章 沈庄秘辛

天元历两千零六年八月间,通往北方关外的各条道路上骤然间热闹起来,处处可见背刀佩剑的武林人士,虽然有的鲜衣怒马,有的落泊褴褛,但人人脸上喜气洋溢,仿佛撞上了天大的好运,引来无数路人的侧目。

每年的九月十五日都是武林的一大盛会,武林中各门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齐聚沈庄为沈庄主贺寿。

关外沈庄绝非什么武林盛地,庄主沈家秀其实不能算是武林人士,因为他根本不会任何武功,然而他又天性尚武,嗜武如命,最大的爱好就是把各门派的武林人士请到家中,听他们谈武论道,看他们比武较技。

武林中人大多都受过沈家秀的恩惠,因为沈家秀待人慷慨,有求必应。无论你提出怎样的请求,在沈庄都会得到满意的答复,甚至超出请求者的愿望。武林中人常年行走江湖,不事产业,穷困潦倒或一时手头不便是难免的事,此时沈庄便是他们安身立命的富贵乡和拿钱用的钱庄。有的人被仇敌追杀,无路可逃时,也会逃到沈庄避难,而他的对头一般也受过沈庄主的恩惠,决不敢在恩人的庄园内放肆杀人,喋血庭堂,而许多生死纠缠的恩怨也经沈庄主出面斡旋,得以化解。

关于沈庄,历来流传着许多传说和猜测,其中最大的便是沈庄巨额财富的来源。沈庄富贵已近千年,似乎真有花不尽的金银珠宝。尽管沈家的店铺遍布天下,只要是标有“沈记”字样的店铺便都是沈家的本钱,然而沈家历来场面豪阔,出手惊人,单单经商所得似乎不足以支撑这种门面。何况“富不过三代”,然而沈家富逾十余世,却从无衰败气象,所以许多人都说,是沈家的祖先选到了安家的好地方,沈庄的地下便是取之不尽的金穴,可以源源不断地挖掘出十足成金来。“金穴”之说自然只是传闻,沈家财富的来源也就成了不解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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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剑仙门传人许飞扬也接到了沈家秀的请柬,不管武林人士怎样爱戴沈家秀,剑仙门却从来不买他的账,因为剑仙门从不欠任何人的人情,所以也无须去捧这个场,除了剑仙门,武林五大世家、四大禁地也从不凑这个热闹。

沈家秀不乏自知之明,所以对这十个武林重镇从不发出请柬,免得自讨没趣,所以许飞扬接到的是千年来沈庄向剑仙门发出的第一份请柬。

许飞扬接到请柬后只是微微一笑,随手抛置一旁,决定以不理理之。但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对。沈家发出的生日请柬向以金箔制成,然而许飞扬接到的却是普通的纸柬,而绝非金柬。“是沈家秀学得勤俭了,抑或是金穴挖空了?”他这样想着,不由得翻开了那份他本来不想翻开的请柬:九月十五敬请务必莅临,老朽欲以性命相托。剑仙门素以济世救人为念,谅不会拒绝一个垂死老人的请求。

下面是沈家秀潦草的签名。

许飞扬心头陡然沉落:这不是请柬,而是求救!许飞扬的心里凝结着一个疑团:沈庄十余世来普施恩惠,几乎从无一个仇人。沈家秀会遇到什么麻烦呢?况且还是性命攸关的大麻烦。即便遇到了,凭借沈家历代广积的善缘,足有排山倒海之力,何必向自己求援?

他苦思了一下午也没想出个头绪,只好不想,如同沈庄对武林人士有求必应一样,“有难必救”更是剑仙门超越一切的法则,所以不管真情如何,许飞扬还是简单收拾一下行囊,跨马上路,汇入浩浩荡荡的前往沈庄祝寿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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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庄位于北方要塞龙虎关外四百里,占地四十顷,主宅位于庄子中心,修建得美轮美奂,富丽如天宫。主宅的左侧是迎宾楼,里边器具一应俱全,随时准备好接待四方来客,右侧是食客居,里面长年住着上千名来自五湖四海的食客。

许飞扬紧赶慢赶,总算在九月十四日傍晚快马驶入沈庄。前来迎接的沈家秀并没显出任何异常神情,只是热诚欢迎,对他的到来表示感谢,然后与他一起携手步入迎宾楼一楼宽阔的大厅里。剑仙传人的到来立时引起群情耸动,喧闹的大厅随后静寂下来,人们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均把目光投射到许飞扬身上。沈家秀再次让所有人惊异了一把,而许飞扬也饱受“万众瞩目”之苦。

他四下望去,黑压压的都是人头,大厅里摆放了几百桌宴席,粗略一算,约有四千人上下,却只占了大厅的一半。据传闻这座大厅曾经有一次万人聚会,那还是百年前的盛况,而今亲眼目睹大厅的规模,传闻当非虚语。

剑仙传人在武林中地位虽然崇高,这类大场面委实未曾经过,一时间竟有些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心内恍然:我是被骗了,哪里是求援,分明是变着法把我骗来给他充门面了。

心里虽如此想,却没有上当受骗的愤恨感,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他一边微笑着和熟识的人打招呼,一边被沈家秀引领到一张摆好酒菜的桌前入座。沈家秀亲手斟了两杯酒,自己干掉一杯算是敬酒,然后说:“许少侠请慢用,如有招待不周,敬请海涵。”说完转身又去迎接新到的客人去了。

许飞扬觉得他临去的那一瞥饱含深意,似乎要暗示什么,却又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又感到被一团疑云笼罩,端杯子的手长久停留在空中收不回来。

过了半晌,许飞扬心稳定下来,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坐下来慢慢享用沈庄驰名天下的美味佳肴,心底深处却还是隐隐觉得不妥,怕是要有什么大事发生。他摇了摇头,把这种怪念头甩脱,四下张望,重新打量起大厅里的人来。

细看之下,他也吃了一惊。武林中白道、黑道、绿林道中的首脑人物几乎齐聚一堂,这些人倘若在别处相见,必然是分外眼红,拔刀相向。但他明白,只要踏出沈庄百里之外,这些人依然还是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而沈庄方圆百里之内,绝对不允许有刀光血影出现,这已是所有武林中人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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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完最后一位来宾,已是亥时一刻了。沈家秀回到自己宽敞、奢华的书房内稍事休息。说了一天的话,沈家秀感到口干舌燥,他一口气喝干一盏刚刚为他沏好的茶,仰面靠在祖传下来的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慢慢合拢双眼,一丝倦意从心底里慢慢向外渗透,那是一种久违了的疲倦感,沈家秀如同常人陶醉于幸福感一样陶醉于这种懒散的倦怠中。

“老爷。”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叫道。沈家秀不用听声音也知道是他的总管家沈禄,只有沈禄可以自由进出这间书房而不受到阻拦,即便他的夫人、姬妾、所溺爱的女儿也没有这种特权。

“什么事?”沈家秀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听起来仿佛是从一个遥远的梦幻中发出的。

“老爷,”见老爷没有睡着,沈禄才敢舒展手脚,他往桌上的瓷杯中倒满水,“老爷,事情都按您吩咐的准备好了,可还是想再请示老爷一遍,真的要这样做吗?”

“我吩咐得还不够清楚吗?”沈家秀蓦地挺直身躯,睁开眼睛,两道严厉的目光盯视着沈禄的脸。“不是,老爷,”沈禄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虽然最得老爷宠信,可还是感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主子,就如同凡人无法了解神一样,在他眼里,主子就是神。

“你只需要按我交代的去做,不要问为什么,沈禄,你跟了我快有四十年了,这点还要我来教你吗?”“老爷。”沈禄慌乱地搓着双手,声音有些发颤,“规矩小的自然懂,可是此事实在非同寻常。”

“每件事都一样,你就当平常的事办吧。”沈家秀斩钉截铁地说。

“好的,小的马上去办。”沈禄转身向外走去,刚到屋子中间又被沈家秀叫住了。沈禄转过身,见沈家秀端起茶杯,慢慢呷着,似在思索什么。

“沈禄,明天宴会结束后,你也可以走了。”

“老爷。”沈禄疾走几步,来到沈家秀面前,惶急地跪了下去。

“你不要说什么,照我的话去办。”沈家秀放缓了语气,拍了拍沈禄的肩膀,忽然有些动情,“阿禄,我没有兄弟姐妹,你我虽是主仆名分,我却一向视你如兄弟,如非万不得已,我又怎么舍得让你离开我。”

“主子深恩大德沈禄一家子世代铭记,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无论主子吩咐什么,沈禄都会去做,上刀山、下油锅也不会皱皱眉毛,可这事恳请主子收回成命,沈禄就是死也要死在主子脚下。”

“没必要的事又何必去做,”沈家秀怫然不悦,“阿禄,你一向听话,从没让我失望过,这个时候,你偏来怄我的气,让我发火吗?”

“小的不敢,遵命就是。”沈禄站起身来,心里却打定主意,拼受主子责罚,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不从命了。心里却不明白主子所说的“这个时候”究竟是怎么回事。沈禄向外走到沈家秀叫住他的地方,心里突然一激灵,转过身来说:“主子,您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可是您自己……”

“你去办你的事,我的事我自己来办。”沈家秀又严厉起来,“阿禄,我知道你心中有许多疑问,可是我什么也不能说,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有的也都有了,我也没什么可送给你的,不过有一句话你一定要记牢,算是临别赠言吧。”沈禄垂手体侧,低头侧耳恭听。“你出了沈庄后,马上换个身份,携家小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姓埋名,隐居起来,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身世。”

沈禄半懂不懂,只是机械地点点头,心里如同压上一座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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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庄主不会武,那有什么啊?皇上也都不会打仗,是因为他根本不用打仗,沈庄主不学武,那是因为他老人家根本无须动武。”

迎宾楼内,盛宴仍在继续。大声说话的是“雁荡七侠”老三孙雷,他的嗓音也如雷鸣一般,在宽敞的大厅里依然有嗡嗡的回音。

“是啊,他老人家还用动什么手,有什么事的话,我们这些人是吃干饭的吗?”附近桌上的绿林魁首黑豹应声说道,“可惜啊,他老人家从来就什么事都没有。”言下不胜惋惜。

许飞扬虽然坐在十余桌开外,还是清晰地听到了这段对话,雁荡七剑与许飞扬相距甚远,若非老三孙雷故意提气发音,许飞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不单他听到了,整个大厅里的人都听到了。但谁也料想不到,竟是黑豹率先应声附和,无人不知这两家乃是生死对头,七年前黑豹拐走了雁荡七侠中老五莫云的未婚妻,对于雁荡七剑自然是莫大的耻辱,于是雁荡七剑满天下搜寻黑豹的下落,黑豹却躲在云雾山中发号施令,根本不出山一步,若让雁荡七剑进入云雾山中直捣绿林总舵,这七人虽然鲁莽,这点自知之明也还是有的。

孙雷也甚是尴尬,但既然开了声也只好继续下去,心里只期盼该死的黑豹可千万别再搭茬,他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又说道:“所以我说沈庄主他老人家虽然不会武功,却是真正的武林之王,不,应该是武林皇帝。”

不料一个阴森森的声音响起:“历代开国英主可都是会武功的,熊包软皮蛋怎能马上取天下。”孙雷腹中草拟好的一大堆颂词登时窒住。循声望去,却找不到人,厅里的人也都循声张望,想看看是谁如此大胆,敢在此种场合发此不同意见,人头摇来晃去,却连声音发出处都搞乱了。

有些人心里也不禁打了个转儿:是啊,沈家祖先没有习武的吗?为何历代都酷嗜武术却无一人修习呢?众人念头尚未转完,那个阴森森的声音再度响起:“历代无不亡之国,千年无不散的筵席,诸位尽情吃,尽情喝吧,以后就没有了。”

真是一语激起千层浪,大厅里的几千号人正陶醉在美酒佳肴中,满怀对主人的感激之情,蓦闻此大逆不道的话,都拍案而起,起身后却不知冲谁发难,便摇头晃脑,四下里寻觅。

“腹语术!”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众人激愤的脑子清醒了一些,都在心里回想武林中有谁会这门功夫,可怎么也想不出,一时间有的面面相觑,有的面现迷惘,有的则陷入沉思。

许飞扬从声音第一次发出已然知道其位置,他不是靠耳朵,而是靠意念感应,但他觉得那人说出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没有揭破,待这声音再度发出后,他忽然有种感觉,如同灵感忽然降临一样:此人一定和沈庄主的求援有关,一念及此,他不再犹豫,大喝一声:“人在窗外。”

他纵身跃起,平平飞出,如大鸟滑翔一般,临到半开的窗子前,并不换气,也不借力,身子蓦然一折,如游鱼般从狭小的缝隙里滑了出去。

众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心旷神怡,这正是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境界,但又是无法修炼到的境界,只能诉诸想象。蓦然间见到有人使出,真如同白日里见到天女下凡一般,说不出的心花怒放。

许飞扬一出窗外,立地站定,眼睛向上看去,但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如壁虎般贴在墙壁上,即便在快满月的夜晚也难以发现,此人显然是在窃听。许飞扬平地拔起身形,在中途手指一搭墙壁,借力上升,直冲黑影冲去。那黑影不动则已,一动也快得惊人。一闪之间已然翻上楼顶,许飞扬随后追至,那黑影却如跳楼自杀一般,从几十丈高的楼上奋力向前冲去,犹如星丸弹掷,落到几十米开外的草坪上,然后化作一道黑线,滚滚向庄外飞驰,几个起落间便化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远方的无边夜色里。

许飞扬也惊异于来人的身手不凡,虽然自忖追得上,却没有去追,他站在楼顶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沈庄主真是遇到了大麻烦了。

他游目四顾,在楼后面的草树丛里又发现一道人影,他心下暗道:来的人还不少,看你往哪里逃,身子向下一冲,平稳地飞下,没带起丝毫的风声。冲至地面,他脚尖点地,立定身形,又悄然无声地向那道黑影突袭。他掀开浓密的树丛,正欲出手将那道黑影擒住,蓦地里如中雷击,愣怔当地。

但见清冷的月光下,一位少女站在草丛里,正低头观赏一朵绽放的牡丹,恍然间许飞扬觉得空间倒错,一定是误入了仙子的花园。

那少女并没听到任何声响,心里却清晰地感觉到有人到了她身边,她侧过头,看到从树丛里探过头来的许飞扬,略现惊诧神色,旋即微微一笑。这可不是拈花微笑式的顿悟,许飞扬霎时间感到脑子嗡的一声,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向四面迸射,整个身子也空虚飘荡,已无我身之存在。

那少女看他一副痴痴迷迷、魂不守舍的样子,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微笑道:“你是谁啊?”

“你是谁啊?”许飞扬并不是想反问,而是晕晕乎乎中机械地重复了一句。

“是我在问你啊,”少女咯咯地笑出声来,“你是想问我的名字吗?那可不能随便告诉你,你若想知道就去问家父好了。”

“家父是谁啊?”许飞扬听到那银铃般的笑声,如同一滴滴甘泉渗入心田,心荡神驰,脑子已无法正常思维了。

那少女一愣,蛾眉微蹙,又可气又好笑,纤足一跺道:“你这人看着蛮老实的,怎么这样坏呀,我说的是我的家父,可不是你的,偷着占人家的便宜。”说完,脸上微红,现出小女子的忸怩,低头拈带不语。

“你的名字也得问过你父亲才能说吗?”那少女等了一会儿,见许飞扬全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一副讪讪的表情,只得主动开口,打破冷场,她自己也奇怪,今天怎么这样想和人说话,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位侠少。

“许飞扬。”他感到口干舌燥,无比艰难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你就是许飞扬啊?”少女大是诧异,意似不信,她上上下下打量许飞扬半天,冲口道,“你不会是假冒的吧?”

“许飞扬有什么了不起,我假冒他干什么?”

“不是,我只是觉得不像。”那少女又偷偷掩嘴笑了起来。

“我就是我自己,哪有什么像不像的问题。”许飞扬苦笑着说,这一会儿他倒是感觉自己头脑清醒了,但一看到那少女如花笑靥,心旌又摇荡起来。

“剑仙门的传人是剑神啊。”少女一边继续打量着他,一边微笑,显然对他的身份饶有趣味,“剑神就应该是个老头儿,须髯垂胸,白发飘拂,红光满面,手执长剑做金刚怒目状。”少女一边想象着一边说。

“那是我的祖师爷的样子,姑娘怎会知道?”在剑仙门供奉的第三代祖师许正阳的画像倒确实就是这副样子。

“我就是知道,怎么知道的不告诉你。”那少女调皮地一笑,目光又转向那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上,忽然叹了口气,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不胜怜惜之意。

“怎么了?”许飞扬轻声问道,那声叹息如同一枚细针,使他的心痛了一下。

那少女抬起头,正想说什么,忽听后面远处传来一叠声的叫喊:“小姐……小姐……你在哪儿啊?”语声甚是惶急。

那少女蓦然想起什么,说道:“他们在找我,我得走了。”

“再见。”许飞扬的心陡然缩紧。

“不会有再见了,”那少女摇摇头,脸上现出一丝凄凉痛楚的神情,又叹了口气,“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是诀别,不可能再见了。”

许飞扬的心瞬间碎了,既是因为她脸上那种表情和那句话,更是那少女内心里更深一层的什么东西。他虽然看不到,摸不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种充塞身心的无望而又巨大的痛苦。

那少女伸出纤手,折下那朵牡丹,送到许飞扬手边,笑道:“送给你吧。”转身踏着细碎的莲步朝越来越惶急的喊声处走去。

******

沈家秀站在书房中间,用贪婪的目光扫视着屋里的每件器物。

厚重的橡木门悄然打开,沈禄猫一般无声地走进来,面色却极为凝重。“老爷,有人潜入了庄里。”“噢,”沈家秀眉毛一扬,似是惊讶,又似是早已料到,“来的是什么人?”“不知道,庄里的守卫都没有发现,还是许少侠把他找了出来,不过还是让他溜走了。”沈禄把迎宾楼的事简略说了一下。“来了,他们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沈家秀喟然一声长叹,望着窗外蒙眬的夜色出了会神。

“老爷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也知道,也不知道。”“这……”沈禄满头雾水。“你不必猜了,”沈家秀平静地说,“这件事你是猜不出来的,不让你知道只是因为你没必要知道,你都不知道也就没有别人知道,这件事我知道就已足够了。”

“老爷,小的不是多嘴多事,只是想替老爷分些忧。”沈禄满脸渴求地说。“我知道,阿禄,这些年里什么事不都是你为我做吗?可是这件事只能我自己来做,你替我不了。”

“那我再出去多添些人手,加强警卫。”“不必了,人手多也未必管用,反而闹得鸡犬不宁。”沈家秀摇了摇头。“老爷,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啊,不能……”沈禄没有说出“坐以待毙”这四字,他说时也是无心的,但当“坐以待毙”四字要说出来时,他恍然间如同佛家顿悟一般,明白了自己主子的意图。

“老爷,不能啊……”他一下子扑倒在沈家秀面前,扶着沈家秀的双膝,近乎哀求地叫着。“起来吧,事情没你想的那样糟。”

“老爷,你是在骗我,你可从来没骗过阿禄啊。”沈禄看着沈家秀眼中闪烁的眼神,想到这些日子来交代自己做的许多事情,他彻底明白了,主子真是遇到大麻烦了,而且比他能想到的还要糟。

“老爷,您放宽心,不管有多大的麻烦,小的替您解决。”沈禄明白了以后,倒不怎么害怕了,他站起身来,已充满了信心。

“都是不着边际的废话,你如果办得了,我还着什么急,不早吩咐你办了吗?”沈家秀回到扶手椅前坐下,喝了口茶。

沈禄怔住了,他脑子里飞速思索,猜想任何一种可能性:“我明白了,一定是天师府,这倒是有些麻烦。”沈禄猜来想去,也只有五大世家之首的天师世家能对沈庄构成威胁。

“不是,我和张天师虽素无交情,却也谈不上恩怨。”“不是五大世家,难道是四大禁地?”四大禁地在武林中最为神秘,也不知从哪一年开始,忽然有四个地方被人划定范围,严禁任何人进入,四周均有醒目的告示牌,上面用朱笔大书:踏入一步者死。几百年来自然也有许多不信邪的人,自恃艺高胆大,决意踏入禁地探秘,结果一个个如石沉大海。

“不是四大禁地。”“那就没什么门派了,总不会是剑仙门吧。”“我说过你猜不到的。”沈家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方一块浓厚的乌云发呆。那朵乌云在缓慢移动,已遮没了许多星辰,正在向月亮靠近,看来下半夜不会有月光了。

“看到那里没有?乌云笼罩,现在它还只是一块,当它的势力壮大,扩散到整个天空后,不单会星月无光,恐怕我们在白天也见不到太阳了。”

沈禄站在沈家秀身旁,从那朵乌云上他看不出什么,他在心里细细品味着主子的话,蓦地头脑中灵光闪现,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惊恐地喊道:“是……”“西方魔教。”沈家秀很平静地替他补上。

第二章 雾生谷底

“西方魔教?这怎么可能,我们从未和任何魔教中人打交道,更不用说有什么解不开的过节了。”

“什么事都有可能,也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沈家秀淡淡地说,“你知道我不信佛,不信六道轮回,但我却相信佛说的因和果,有因必会有果,任何果也都有它的前因。只不过我们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果,却不明了它们的因。一个人坐在自家的屋子里,却被天上掉下的石头砸死,我们会把这样的事看成偶然,解释成毫无因由的果,其实都是有前因的,只是无人知道罢了。”

沈禄听得云里雾里,根本不明白老爷在发哪朝哪代的感想。

“我的因是千年前种下的,如今长成恶果了,我决定自己吃下它,不管结果怎样。”

“老爷,您不是被少林寺的那个疯和尚蛊惑得迷失心智了吧?”沈禄忽然想了起来,三个月前,一个少林寺的和尚自称是三百年前的少林四大神僧之首大智禅师,他到庄里后和庄主在地下密室里呆了三天三夜,庄主出来后便有了一系列古怪的安排。

“胡说,大智禅师是不死神僧,你怎敢说他是疯和尚。你先下去休息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要办哪。”

沈禄见老爷神色语气大是不善,不敢再乱触霉头,转身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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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蒙眬。浩瀚无垠的天宇上,群星俱隐,只有一轮圆月孤零零地挂在天空中,失去了星辰的拱卫,月亮虽已接近圆满,却显得凄清惨淡。

密林小径上,悄然行驶着一辆碧油香车。车的前后各有四名骑士开路、殿后,两侧则各有五名骑士护卫。

二十匹大宛良驹迈着轻快无声的步伐,疾而不乱,整齐如一,如同用一根根线牵引似的。这条坡路坡度很大,也很陡,马匹行驶起来依然如履平地。为首一名骑士抬头看看前面二百米处双峰对峙的青峰关隘口,长嘘一口气。这是最后一道隘口了,过去之后便是平原地带。看来天亮时就能到达第一站了。

突然间,“嗖”的一声尖厉的声音划破夜空,一枚响箭从方阵的后面射上天空,打破了密林的沉寂,随即从四面八方射来密集如墙的箭矢,似乎决意要把这些人和马射成刺猬。

就在响箭升空的刹那间,马上的骑士动了,虽然猝遭袭击,却不慌乱,一个个在马背上舞动刀剑,护住全身。一阵激烈急促的金铁交鸣声过后,十八名骑士无人中箭,然而坐骑却无一幸免,中箭倒毙于地,一声声临死的哀鸣也被拨打箭矢的巨响盖住。

方阵核心的车马安然无恙,车门紧闭的车厢里却毫无动静。这些骑士虽侥幸逃脱一劫,心里却无不骇然,这些箭矢的力道奇重,拨打之下震得全身酸麻。

为首那名骑士低喝一声:“我们中埋伏了,大家靠拢些,拼死也要保护好车子。”十八名骑士向后退缩,结成一个环阵护住那辆香车,那名骑士又运气调息,调匀体内气血,然后提气发声,喝道:“哪条道儿上的朋友,意欲何为?何不现身相见。”

从隘口的后面转出两个人来,施施然步下山坡,都是一袭黑袍,黑巾蒙面,只露出两对精光闪烁的眸子。

“白世恩,老夫候你多时了。”“阁下是什么人?报个万儿上来。”

“老夫的名和万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已陷入绝境了,投降吧。”他右手一挥,登时从他两侧黑压压地涌出几百人来,也都是黑袍、黑巾,手里端着一张张硬弩,闪亮的箭头在月色中熠熠生辉。

“适才那一下只是让你们尝尝味道,后面这些足够你们吃饱吃好,任凭你们胃口再大,有这么十轮八轮的也足够让你们消受的了。”

白世恩正是十八骑士的头儿,十八个人见到这等阵势,知道彻底无望了,这种箭头是连骨头都射得穿、震得碎的。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何必遮头藏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说了你也不知道,给你看你也不认得,何必多此一举,不过我还是满足一下这临死之人的愿望吧。”他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癯的面容和一头白发,“看仔细些,用不用我给你点火把照照?”那老者调侃地说。

“我们既素不相识,又无恩怨瓜葛,阁下何必要对我们斩尽杀绝?”

“白世恩,你说这话就没良心了。”那老者故作委屈地喟叹一声,“假如老夫想对你们斩尽杀绝,何必出面劝降,只消十轮弓箭放出,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说话吗?恐怕早就变成一堆堆烂泥了,我们只要你车里的人,乖乖束手,省得血溅三尺。”

“好吧,”白世恩长长叹了口气,“那让我请示一下,好吗?”

“好,你们尽管商量,多少时间都可以。只是奉劝你一句,不要存有任何侥幸心理,只有乖乖地投降才是明智之举。”

白世恩退回圈子中,他把车门打开,探进头去说道:“小姐,我们陷入绝境了。”“怎么办呢?”车里一个幽幽声响起。

“没有办法,小姐,我们兄弟只有拼死护着您向山上突围了。”

“白叔,你们已尽到心力了。这事让我来办吧。您让我出去。”

白世恩退到车旁,从车里走出一位银装素裹的女子,脸上罩着面纱。

登时道路两旁几百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每个人的心都随着她的身体走动的韵律而跳动着,那种美妙的韵律就像一首天上飘来的仙乐,慑住了每个人的心神。

“老人家,您是要找我吗?”少女走到中间,开口说道。“可能吧,如果姑娘是沈小姐的话。”“我姓沈,他们倒是都叫我小姐,不知是不是你所要找的沈小姐。”

那老者已是年过一甲子的人,平生对女色并不喜好,然而此时却感到浑身燥热,心也在没来由地狂跳。

“应该就是沈姑娘吧。”老者强抑心中的慌乱,含含混混地说。“应该?那就是说还是有可能不是了?”“不,是,就是沈姑娘。”那老者急忙确定。其实隔着面纱,他并不能确定。但即便摘掉面纱,他也还是不能确定,因为他根本就没见过沈姑娘,但他心中的感觉却认定,这一定是他要找的沈姑娘,这世上不可能再有另一位了。

“老人家,你们拦住我是为了要钱吗?我知道你们在山里也不容易,一时手头不便也是谁都有的,要多少开口就是,何必这么凶巴巴的?”

“姑娘,你弄错了,”那老者喟叹一声,遍布皱纹如同橘子皮般的老脸涨红了,“其实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上头有令,让我们兄弟请沈姑娘走一趟。”

“去哪里?你的上头又是谁?”

“姑娘什么都别问了,不是不告诉你,而是真的不知道。”

“好吧,我就跟你们走一趟,不过,你要放过白叔他们。”她回头指了指白世恩等十八骑士。

“小姐,你不能和他们去,那是虎穴狼窝啊。”白世恩急了,“只要我们兄弟还有一口气在,决不会让你落到这些人手里。”

“逞英雄吗?好样的,可惜用错了地方。”那老者不屑地说,“白世恩,如果不是怕伤了沈姑娘,老夫不会和你费一句话,早把你们用乱箭料理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单为你们兄弟这十八条烂命,还不够分量让我们摆出这个阵势。”

“言多有失,夜长梦多,还是早点把他们拿下吧。”一直没有开口说话,和老者一起从隘口上走下来的人提醒说,声音低沉,而且显然失去了耐心。

“未必。”这边的白世恩冷哼一声,挥刀直进,他早看明白了局势,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纵然毫无希望,血战而死也比不战而降要好得多,先前他只是顾虑保护的人的安危,待得听那老者的口风,似乎很在意沈姑娘的安全,不会辣手摧花,然则自己兄弟的生死当真是不足挂齿的事了。他这一式蓄势而发,当真有渴骥奔泉之势,凶猛迅疾,直奔那老者面门而去。

“好。”那老者虽猝遭袭击,却临危不乱。上身微仰,避过刀锋,袍袖轻拂,一记“流云水袖”将刀身卷个正着,低声喝道,“撒手。”

“铮”的一声,白世恩手中那百炼钢刀脱手而出,激射向空中。他本能地要退身后撤,心念方动,身子却不听使唤,旋即见那老者左袖中白光一现,登时全身酸软,瘫软成了一团。

后面那十七位刀客并未见到这一幕,他们一拥而上,想要拼死杀开一条血路。可惜只听得一阵噼噼啪啪掌指着肉声,尚未看清楚对手招式,自己便已倒在了地上。

那老者二人双手挥舞,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这两人武功虽高,一口气点倒了十八个人,也感到有些气息不匀,都长吸了一口气,调匀体内的气血。

那名少女从头至尾只是冷眼旁观,仿佛此事和自己毫无关联,虽然没人看得清她的面纱后面脸部的表情,但她亭亭玉立的身躯如石塑一般,不知是吓呆了,还是超级冷静。

“十八刀客也不过如此,中土武林难道都是这些浪得虚名之辈?早知如此,也不必浪费那些箭了。可惜啊,可惜。”那老者身旁的人望着脚下躺着的十八刀客,慨叹道。“小心无大过,狮子搏象用全力,搏兔也要用全力,完成任务才是最重的。”那老者难得一笑,却比哭还可怖。

“好,还有最后一个,这才是咱们的任务。”那人一边笑着,一边伸手向那少女抓来,手势和笑容都有些猥亵。那老者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情愿看到这种场面,但也没出言阻止。“沈姑娘,和我们走吧。”那人继续淫邪地笑着,摸向少女肩部的手却略略下移,扣向那少女的胸部。

“兄弟,别胡闹了,惹出事来可不是耍的。”那老者看不下去,急忙出言劝阻。那人的手离那少女的身子仅隔寸余,突然间软软地松垂下去,好像被人凭空抽去了骨头,随即脸上现出惊恐、痛苦而又茫然的神情,身子突然失去重心,向前倒去,头软软地搭在那少女的肩头。

“够了。”那老者吼道,他并没看清楚他兄弟的面部表情,还以为他是借机揩油。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失尊严,他想也不想,伸手抓住他兄弟的肩膀,要把他强行拉开。蓦感心口一痛,他本能地向下望去,却见一截闪亮的刀身把他们兄弟穿在一起,他豁然而悟,张开口对着那少女喊道:“是你!”可惜已发不出声音了。

那少女却读懂了他的口型,低声冷冷道:“是我,也叫你们见识一下中土浪得虚名的武功。”她出其不意,一刀结果了两人,并不抽出刀来,上前几步,俯身在十八刀客身上拍拍点点,把这些人被封的穴道点开。

白世恩张大了嘴,惊叫道:“你是沈姑娘吗?你怎么会武功?”

“没工夫和你说这些,快向前冲。”说完,她抢先向隘口冲出去。

死去的两人因被刀身贯串着,两具尸体居然并不倒下。两旁的弓箭手看着这一幕无法弄明白的变化,全然不知所措,眼见那些人向山上隘口逃去,却无人下令放箭。

那少女领先冲到了隘口,还没有明白前面是什么地形,眼前一团黑雾升起,遮住了视野。随后那少女和冲上来的十八刀客都觉得撞到了一面软绵绵的墙上。十九人奋力挣扎,越挣扎那团黑雾越浓,那面软墙的反弹力也越大,而手臂、身体如同被捆缚住一样。

“是雾网,魔教麻七姑的雾网。”“好小子,算你有见识,中士武林还有人知道老娘的法宝。”黑雾渐散,这十九人才发现,自己这些人已被一张大网捆成了一个大粽子,网外站着一位皮肤白皙的中年妇女,脸上一道道细微的皱纹随着吟吟微笑不停颤抖着。

“苍天,睁睁眼吧,怎么又让我落到这恶魔的手里,快发雷霆击死我吧,上天开恩吧。”隔了好半天,两眼僵直的白世恩蓦然发出一声凄厉恐怖悲怆无比的悲鸣,那声音连猿猴听了都会落泪。

麻七姑出身苗族,擅施瘴毒和放蛊,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她的无影雾网,撒开来只是一团黑雾,其中已夹杂着瘴毒,没有她的独门解药,连手指脚趾也别想动上一动,更糟的是这时思维反而更加清楚,对身陷的绝境和对手施诸自己身上的痛楚更加敏感。偏偏麻七姑生性喜欢折磨对手,让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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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人捉到了。”一个身着黑衣的人毕恭毕敬地汇报。“噢。”听到汇报的人长长舒了一口气,他长夜不寐,正是在焦灼地等待这个消息。

这是在沈庄百里外的一个小村庄里,一间农舍改造成了临时的军营,院子里几十名黑衣人刀剑出鞘,防卫森严。屋子里插着两排儿臂粗的牛油蜡烛,烛光把屋子照得通明,屋里的气氛却如灌了铅一般凝重。

“东西呢?”听取汇报的人追问道,不知是否因为烛光太过明亮的缘故,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俨然是刚从深深的地下走出来似的。 ******

“东西不在那姑娘身上。”“不在?”那人身子一震,“这怎么可能?抓住的可是正点子?可别是个西贝货。”

“回大人,确是正点子,是麻法王验明的正身。”“麻法王验过的,应该不会错,”那人似是自言自语,“事情还顺利吧?”“回圣使大人,银都卫贺章、贺回两位大人死在那位姑娘手上,为教殉职。”

“胡说!”那人霍然站起,手掌一挥,不觉间使出了内力,掌风如刀,将两旁的蜡烛削断了四根,整整齐齐跌落在桌案上,屋子里骤然暗了许多。

“不敢,大人,的的确确如此。”

“不可能。”那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把手臂又缩回宽大的袖子里,但还是斩钉截铁地说,“沈家人从不修习武功,如果是这样,抓住的肯定是冒牌货,如果让正点子溜走了,我把你和银都卫的那些蠢货一寸寸地斩了。”台阶下的人吓得跪倒在地,瑟缩成一团。“荣兄息怒。”那人身后的里间走出一人,也是一身黑衣,长发垂肩,长髯垂胸,浓密的眉毛几乎遮住了眼睛。

“车兄,你看这事?”“荣兄,人不管真假,总算捉到了,只要不漏放过去就成,只要东西还在,不怕它飞上天去。”

“话是这样讲,可是东西拿不到手,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那东西若是容易到手,咱们又何必排出恁大的阵仗?又何劳圣使大人亲临坐镇?不过老朽敢以脑袋担保,沈家的人就是变成了鸟,也飞不出去,变成老鼠,也甭想从地底溜出去。”

“好了,你出去吧。”那位圣使开恩似的朝台阶下挥了挥手。这次没有真气发出,否则台阶下那人真要被腰斩了。

台阶下那人闻言如逢大赦,急忙爬起身,保持鞠躬的姿势倒退出去。“荣兄,几年不见,你这寸金斩的功力越发了得了。”后出来的那人注视着被斩断的蜡烛头,随口赞叹道。

“见笑,我这点小把式岂敢和车兄的摘月手相比。”

“说到武功,”这位车兄话头一转,结束了两人间近乎敷衍的相互吹捧,“说到武功,我们可能都错了。”他冷眼含笑看着面前这位荣圣使。******

“都错了?什么错了?哪里错了?”那位荣圣使听得如丈二金刚。

“世人都认为沈家的人不会武功。”“是啊,这不会有错啊。”“是不会有错,但可能会有错,一旦这可能真的变成了现实,我们这错可就是九州大错了。”

“九州大错?”荣圣使愕然,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不明白“九州大错”是什么错。他承认这位车法王在语出惊人的功夫上可比他的武功要高出一个境界,令人有望尘莫及之感。

“我是说沈家历代人虽都不习武,但习武的可能性随时都有。”

“那是当然,任何人都有习武的可能性。不独沈家人为然。”荣圣使半阴不阳地说,他已预料到车法王和往常一样,虎头之后就是蛇尾了。

“可沈家人一旦习武,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因为他们家有一桩千年来无人知晓的天大秘密。”

“是什么?”车法王附在荣圣使耳边低语几句,眼里闪烁着不易为人觉察的得意的光芒,他是借此来向这位圣使大人显示自己有比他更灵通的消息来源。

“这……这怎么可能?消息确实吗?”荣圣使闻听之下,果然心神剧震,可媲美巨斧利刃的右手也不禁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难道沈家历代人都会武功,只是深藏不露?”

“什么事都有可能。”车法王不动声色地说,心里却在狂笑,看着圣使大人错愕恐惧的神情,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快意,恨不得爆笑一场,然而在心里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变得和荣圣使一样,因为他忽然间也感到了和这位同仁一样的恐惧。

“车兄是从哪里知道这个消息的?”“上面。”“上面?你是说教主那里?”荣圣使有些怀疑,虽然车法王和教主私人关系要比别人亲密一些,可既然派自己作为钦差,没必要把如此重大的事都瞒着自己啊。“是教主上面,最高上面。”

“最高上面?”荣圣使茫然地看着车法王,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嘘,不可说。”车法王竖起食指放在如岩石般棱角分明的嘴唇上。

荣圣使恍然间如堕入冰火狱中,身子忽冷忽热,全然没了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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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有昨晚不明身份的人潜入的阴影,第二天沈家秀的生日喜宴依然未受任何干扰,正常举行。在迎宾楼前的空地上,搭起了足可容纳万人的彩棚,到处摆放着刚从花园中采撷回来的鲜花,花香飘浮在空中,沁人心脾,使得每一个入席的人未饮先醉。

场面虽然奢华壮观,仪式却颇为简单。沈家秀站在台子上,接受五六千人乱哄哄却也声震原野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福,过场就算走完,然后便是沈家秀逐桌敬酒,对客人的赏光到来和祝福表示感谢。

许飞扬坐在为他一人设置的酒桌旁,两眼发直地看着桌子上水瓶里插着的牡丹花,对周遭情形不闻不见,如入定一般。

这朵牡丹虽然是名副其实的国色天香,但已略见枯萎,一名好心的管家过来提议为他换一朵新鲜的,许飞扬却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管家一接触到他如凶神恶煞的目光,立时浑身发软,赶紧逃之夭夭。

“许少侠喜欢花?”许少扬如梦方醒,看了看不知何时站在面前敬酒的沈家秀,脱口答道:“喜欢。”

“这种花我们园子里很多,许少侠既然喜爱,走时拉上一车好了。”沈家秀微笑着说。“别的我不爱,我只要这一朵。”许飞扬坚定地说。

“这是为何,花不都是一样的吗?”“不一样。”许飞扬摇摇头,又长长叹了口气,好像有很重的心事。

“许少侠真是慧眼,我老了,实在看不出什么,我能看得出的是,这朵花已经开始枯萎了,就算用水养着,到明天也就全谢了。”

许飞扬不再说话,眼中却流露出狂热痴迷的目光,似乎要用一种神奇的力量把时间留住,让这朵花永远保持在这种最美艳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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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来到的人士都被沈庄的管家单独而又婉转地告知:庄主因有紧急事务要赶赴远方,所以不能像往年一样留客了。

听完管家的话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最委婉的逐客令,对于被逐,他们并没显露出本应有的愤怒和委屈,但心里却都感到剧烈的震动,这是沈庄立庄以来第一次向来客发出逐客令,一定是有非同寻常的大事发生了。

然而不管他们嗅觉如何灵敏,在管家们满含歉意、堆着笑容的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更没人勇于启齿探问详情。

被逐的不仅是来祝寿的人,各门各派都受到了委托,邀请一些食客到他们那里盘桓些时日。近千名食客被均推在各门派头上,邀请的理由都替他们拟好了,既合情合理又热情无比,令人无法拒绝。

尽管这些表面文章做得细致入微,几乎无懈可击,却还是瞒不过许多人的眼睛,但不管怎样,逐客令已经发出,每个人也都只有接受。

所有人中只有许飞扬没有接到逐客令,看到食客居中成批涌出来的食客也踏上离庄的路途,许飞扬终于警醒过来,意识到这绝非什么正常现象,心里泛起一个很离奇的念头:莫非沈庄要闭庄了?时近黄昏,夕阳已尽,归鸦阵阵,鸣噪异常,秋风涌荡,吹动着一片片阴霾在庄子上空翻滚,更令人倍感苍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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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少侠,老夫向剑仙门求救了。”

许飞扬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沈家秀那间厚重隔音的书房里,沈家秀一改平日在外人面前那种平静而又不失威严的笑容,庄重而又直截了当地说,求救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半分哀恳和乞怜的味道,倒好似在说一项很神圣的事。“只要剑仙门能做到的,沈庄主尽管说。”许飞扬虽然知道自己——也只有自己一人代表着剑仙门,但在这一刻还是感受到“剑仙门”三字的神圣,光荣和职责的重大。

“这么说你接受了我的求救?”“接受,剑仙门只对一件事从不拒绝,永不拒绝,那就是别人在危难时所要求的救助。不管这人是不是武林中人,也不管这人是自己的朋友还是对手。”

“我知道,这是你们剑仙门立门宗旨。”沈家秀松了口气,微笑说,“不过这件事非比寻常,有你想不到的诸般磨难,想不到的诸般诱惑,更有你想不到的诸般危险,你一沾上身,就无法摆脱它。而你可能一生都无法彻底解决它,也只有日日与磨难、诱惑、危险为伴,老实说真不忍心让你和这件事沾上边,但天底下除了你,没人能担得起这件事,所以你完全可以不理这件事,回到剑仙门去做逍遥、快活而又尊贵无比的剑仙传人,而此事引发的后果我们也只能眼看着它发生,毕竟人力不能胜天嘛。”

“老实说,我是越听越糊涂。”许飞扬苦笑了一下,“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剑仙门的传人就算放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放弃自己的责任,剑仙门的人也从不妄自尊大,认为自己做得了任何事,但剑仙门的人为了自己的责任,随时准备搭上自己的性命。”

沈家秀蓦然觉得眼前这位尚显稚嫩的年轻人竟隐隐然有种王者风范,中土武林门派众多,实力强弱不一,然而剑仙门千年来始终每代只传一人,而每位剑仙传人都是实至名归的武林之王,看来并非是仰仗前代的威名。

“许门主,请。”沈家秀先是挺直身躯,然后恭敬地微微鞠躬,侧身让开,以仆人的姿态把许飞扬请进书房里面的密室里。

密室建在地下足足有一百米深的地方,不知这原来是天然的陡崖峭壁,还是纯用人工开凿而成,倘若是后者,所要耗费的人力物力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许飞扬一边随沈家秀步入这几千级台阶,一边在心里赞叹这人间奇迹,尽管沈家秀没有说明,许飞扬还是认为这里一定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原因也很简单:没人会疯狂到在悬崖峭壁上造房子安家,何况沈庄的地貌许飞扬也在高处观察过,虽说庄后不远就是高山,但整个沈庄是建筑在平地上的,而在平原地带是决不会出现什么悬崖峭壁的。

至于沈庄为什么要不惜代价地开凿这样一处地方,以及沈家秀要带他到这里做什么,许飞扬既懒得开口问,也懒得花费心思去猜想,反正事情是越说越糊涂,越发展越令人匪夷所思,许飞扬索性不想不问,只等最后这个谜底揭开,而他预感到,谜底就深藏在这百米深的地底。

第三章 风雨欲来

许飞扬一边向下走,一边惊诧于沈家秀气力之悠长。如此之多的台阶,他有时也要放慢节奏,暗里调息。都说下山容易上山难,然而几千级既陡且窄的石阶一口气走下来,也决不是容易的事,只是沈家秀却如履平地,不显半丝疲态。沈家秀不会武功是人尽皆知的事,虽然也有他暗自研习,秘不外宣的可能,然而许飞扬却敢断定他绝对不会武功,假如说一个人男扮女装或许会骗过他的眼晴,但会不会武功却是绝对无法瞒过他的。

“马上要到了。”沈家秀先下完了台阶,提醒着说,手里提着的灯闪烁着蓝色的火焰。许飞扬的前脚刚一踏上地面,忽听得“铮”的一声清脆而又激越的龙吟声,他心里一惊,本能地立住身形,握住剑柄。

“什么声音?”沈家秀也吓了一跳,这深深的地下连虫吟蛙鸣也从未有过,更没听过这种奇怪的声响。

许飞扬手一搭上剑柄,立时感到一阵微微的震颤,他这才顿悟过来,声音是鞘中宝剑的剑身撞击剑鞘发出的。明白了这一层后,他更为惊骇,他师父把宝剑传到他手里时曾告诉过他,这柄历代流传的上古神兵有种种法力和妙用,其中最明显的特点就是在感应到敌人的杀气后会自鸣示警。

“沈庄主,你好深的机心,几千里路把我骗到这里,居然在地下设埋伏对付我。”许飞扬不假思索,伸左手扣住了沈家秀左肩的肩井穴。同时借助微弱的灯光四下巡望,找寻敌人的踪迹。

“松手,快松手,我要是把灯打破了,咱们只能摸黑了。”许飞扬这才想到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在这没有一丝天光的地下,灯光无疑就是眼睛,虽说他能运功夜视,却太过耗损功力,在这等险境中最紧要的还是保存实力,至于不会武功的沈家秀,绝对逃不出他长剑控制的范围。

沈家秀被他扣捏得没感到痛,而是比痛更难受的痒和麻,一股酸溜溜的感觉直冲头顶,鼻涕、眼泪一齐流将出来。他又连打了几个喷嚏,掏出绢帕把眼泪、鼻涕擦干净,随手扔掉,还是感到浑身软软的没有力气,好像周身的力气都被许飞扬这一捏给捏破了,流走了。

许飞扬举起灯,四下照照,但见不过是丈许方圆的地方,立脚处是阶梯,左右的两面都是光溜溜的岩壁,前方倒是有扇巨大的石门,除了自己二人,绝对再没有会喘气的活物,然则危险何来呢?

“许少侠,切勿多疑,机关埋伏之类我庄子是不少,却决不会用来对付你,而是要保护一样东西。”沈家秀好不容易透过一口气来,对着满脸疑惑、充满敌意的许飞扬解释。

“什么东西?”“我请你到这里来正是为了让你看看这个东西,你见到就知道了。”“那东西在那扇门里面?”“是的,就在那里。”“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我的印剑隔着厚厚的石墙起了感应?”“那东西可不是一般的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东西,可能称之为妖魔更合适。”

“真有妖魔?”许飞扬少年心性,倒一下子来了兴致,“沈庄主,你是让我来替你斩妖除魔吧?”“没这么简单,一两句话没法和你说清楚,你随我进去看后就知道了。”沈家秀说着上前几步准备开启石门。

“等一等,”许飞扬忽然心里有些发慌,出道几年,他虽也有些实战经验,但对于妖魔可是心中没底,在降妖除魔上,剑仙门的招法远没有天师世家多,“你先和我说说,那妖魔是什么类型,什么模样,擅长使用何种妖法,我也好心里有个准备。”

“那妖魔现在还只是件东西。”沈家秀笑了笑,旋即面色又凝重起来,“它现在不会施展妖法,也不会害人,但如果真成了妖魔,全天下的人无人能逃过它的魔爪。假如我们不全力阻止的话,这一天可能已经要到了。”说到最后,沈家秀俊秀的面孔已经痛苦得有些扭曲了。

许飞扬又被他的话给弄糊涂了,是东西又不能称之为东西,是妖魔又还没成妖魔,不伤人不害人又能让天下人都难逃魔爪……

这都是些什么啊?有那么一瞬间,他已经认定貌似正常的沈家秀肯定是疯了,不然不会这么语无伦次,要么就是自己疯了,已听不明白正常人的话语了。看着沈家秀痛苦的神情,许飞扬也极为痛苦,他痛苦的是,无法确定他们两人究竟谁是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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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长得并不黑,相反倒是很招女人爱的玉面郎君,否则也不会三言两语,几个眼风就把热恋中的莫云的未婚妻拐到云雾山中去了。他在云雾山总舵立起的大旗上绣着一面黑色的豹子,黑豹之名由此而得。

这些年他一直尽力躲避着雁荡七剑,并非是怕他们兄弟七人的联手合击,而是色胆包天做下了有违江湖道义的事,便不免做贼心虚,所以任凭这七兄弟在江湖上怎样辱骂挑战,他只是充耳不闻,置之不理。而此次却没办法不来给沈庄主祝寿,这是每年他唯一能在沈庄主面前表现自己感恩之情的机会。

一出沈庄的大门,黑豹就感觉到七双恶狼般的眼睛紧紧盯在他脸上,准备一有机会就把他撕成碎片,不过这里还是百里之内的绝对安全地带,出了百里之外恐怕就难免一场恶战了。所以黑豹心里一直密筹对策,不能打自然也只有逃了。行出十里开外,在一个山脚处,黑豹终于等到了机会,他趁雁荡七兄弟正和后面赶上来的少林室的几大弟子攀谈时,一转身如土拨鼠一般钻进了浓密的森林。黑豹一钻进林中,便如鱼游到了水里一样,说不出的轻松快活。他没有向后看,因为他敢断定,在漆黑的夜里,这七兄弟绝没胆量钻进这难辨东西的密林中。

初升的月亮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星星点点的光亮,林中景物依稀可辨,尽管如此,要找到一条所谓的路径也是绝无可能的,因为根本就不存在。

不过他并不急于走出这片森林,而是准备在这里躲上三两天,等雁荡七兄弟找他找得失去了耐心,走得远远的时候,他再出去。

他穿过层层密林,找了一块开阔地,躺在厚厚的落叶上,如同回到了家里那张宽大松软的床上,黑豹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妻子那张美丽而又带有野性的脸,心里一阵温暖。

妻子苗玉的娘家也是中土武林的名门。不过她并不是“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那种碧玉型,而是自小随父兄闯荡江湖,沾染了一身侠气,却也近乎野蛮,她那张漂亮的脸蛋不知迷倒了多少人,成为无数侠少春夜梦里的情人。

七年前,苗玉和雁荡七剑中的老五莫云订了婚,成为武林中人人羡慕的金童玉女,也正是在七年前那次盛大的订婚酒会上,黑豹见到了盛装艳丽的苗玉。那一刻黑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出了窍,被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吸入那双黑晶晶而又深邃的秀眸中,宛如被飞速吸入黑洞的一颗小行星。他不知这一刻究竟有多久,直觉得那就是天长地久。那天夜里,他觉得心中有一团火熊熊燃烧,竟不顾后果,潜入了苗玉闺房,将她劫持上了云雾山。

正心神陶醉,迷迷糊糊地想着,他的心却蓦地一动,耳朵里传进细微几不可闻的窸窣声,他的心紧缩起来,意识到危险已经来到身边,“会不会是不要命的雁荡七剑?”他推测着,但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那七兄弟即便敢进来,也不会发出那样细微的声响,只有像他这样多年在丛林中过活的人才会有这样高的水准。

他的手悄悄移向腰间,无声地解开贴身绑束的皮囊,从里面摸出几粒在武林中颇有名气的“云雾黑砂”。黑砂是用云雾山中一种不知名的毒草熬炼的,见血封喉,绝无解药,曾荣登“武林十大最歹毒暗器”榜。

他仰躺着,手轻轻一摆,十几粒黑砂便如黑星星一般直射向声音发出处,旋即便是两声惨叫,草丛中暴蹿起两条人影,在月光下手舞足蹈,痛苦不堪地哀嚎着。

几乎就在同时,黑豹并没有去想,身体却条件反射似的自动疾滚向一旁,一道飒然风声过后,黑豹原来躺着的地方射进了七枚晶光闪亮的银镖,呈北斗七星状。

“七星夺魂镖!”黑豹心里惨叫一声,只觉得心脏已凝缩成一点,两腿发软,身子发飘,魂灵正从头顶心向外袅袅飘荡,便如农舍中的炊烟一般。黑豹蓦地发一声吼,周身又充满了力气,一边从腰间皮囊里狂乱地摸着黑砂向四周打去,一边亡命也似向林外奔逃。

四面八方的草丛中蹿起无数黑影,有的是被那些漫无目的的黑砂击中,在肢体痉挛、呼吸窒息的痛苦中挣扎,其他人则是弯弓搭箭,冷静射击。

黑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以最快的速度逃出这片死亡森林,至于这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藏在这片密林中,他已经无暇去想了。而能不能逃得出去,他更是想都不敢想。黑豹一路狂奔,最后如鬼魂逃脱地狱一般钻出了密林,这里也正是他钻入树林的地方。“地狱的入口与出口。”黑豹的心里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古怪的念头。

一轮满月遍洒清辉,把大地照得通明,黑豹望着眼前一片广阔的平原,又不禁胆寒:在毫无遮拦的开阔地上,他是绝无可能躲过那密集的箭雨的。

想到这里,他又险些瘫软在地,看来要想逃生是难如登天了,而他得以毫发无损地从密林中逃出更已经是奇迹了。

但已不容他多想,背后又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喊叫声,他的两腿又自动飞奔起来,没逃出百步,突然左脚一紧,好像绊到了什么,身子直直向前飞了出去,脸面朝下摔在地上。

黑豹觉得鼻子好像被坚硬的地面整个削去了,火辣辣的似有东西流出,两眼被尘土迷住,又疼又痒,无法睁开。

“终究还是逃不过。”他心里长叹一声,不再挣扎着想起来,静静地等死,一刹那间他才感到,死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可怕,反而是件很轻松的事,诚可谓一了百了。如此想着,真好像已魂游太虚,连躯体的感觉都不复存在。

背上一记重击把他从太虚中拉了回来,他感觉得出那是一只大脚狠狠踏在他的背上,同时身体酸痛痒麻诸般痛苦也齐地涌将出来,他不由得惨叫了一声。

“淫贼,你也有今天!”一个人带着狂喜与仇恨交集在一起的哭腔骂道。“五弟,且慢!”另一个人似乎是阻止前一个人下手,“咱们好不容易逮住了他,哪能一剑刺死他这么便宜,带回去灌他几天的狗屎马尿,再一刀刀地把他的肉割下来喂野狗。”

黑豹听得分明,前一个人是老五莫云,后一个人是老三孙雷,这才叫才出虎穴又入狼口,早知如此,在树林里何必逃出来呢?

“不过死在他们手上也好,我可以在临死前还上这笔债了,省得到阴间地狱再下一次油锅。”这样想着,黑豹又觉得轻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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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无声地滑开,似乎比拉开一扇窗户还要省力,沈家秀这次没有说“请”,而是先走了进去,许飞扬紧随在后,有一种大战在即的紧张感和激动感,他右手紧紧握住剑柄,感受着剑身在剑鞘内微微跳动的奇妙韵律,那韵律竟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二者紧紧连在一起。

握着握着,他感到剑身通过剑柄,通过他的手,已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人剑合一!”他有些兴奋地想着。他知道自己尚未到达这种剑道中极高的境界,但这种感觉却是头一次出现,似乎也能说明些问题。而由这种奇异的感觉,许飞扬也意识到,确实有一件大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了,即便有人告诉他,前面等待着他的是阎罗,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惊奇,更没有了畏惧。

甬道不仅长,而且有许多弯道,左折右绕,如同一个巧妙设计的迷宫。甬道的尽头又是一道坚固的大门,金光闪耀的光泽一望即知乃是纯金所铸。沈家秀走上前,在门的右侧揿动机栝,以家传的独特手法连续揿动几次,黄金门无声地向右滑开,一道氤氲如薄雾状的地气从里面涌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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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荡七剑在沈庄一见到黑豹,就个个气得胸膛都要炸将开来,暗地里商议,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盯死黑豹,只要一出沈庄百里的界限,立刻动手,决不给黑豹留任何机会。

计划虽好,孰料黑豹半途竟不顾脸面地溜走了,而且溜进了他们七兄弟决不敢贸然闯入的密林。老大刘鹤颇有心计,他断定黑豹只是进去躲上一躲,必定还会出来,而且多半还会从原路退出来,所以便在这里守株待兔。

七兄弟原以为要蹲守个三天四夜的,都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没想到黑豹出来和他进去一样,都令人大出意外,没到三个时辰就从原处跌跌撞撞冲出来。待看到后面杳无一物,七兄弟才放下心,但也知道黑豹不单暗器歹毒,脚底抹油的功夫更是无人可比,万一让他再溜进林子里,想逮住他就万万不能了。老大刘鹤和老三孙雷悄悄在路旁的两棵树上绑上一根绳子,也没指望能起多大作用,只是想减慢一下黑豹逃去的速度,不想平时机警异常、滑溜无比的黑豹此时却是失魂落魄,竟然栽在这种摆不上台面的小孩子把戏上。

逮住了黑豹,七兄弟高兴得险些晕过去,奇耻即将洗雪,夙愿即将得偿,这是何等的人生快事。莫云首先从狂喜迷乱中醒过神来,他飞步上前,一脚踏在趴着的黑豹背上,手起一剑,就要结果黑豹的命,却被从后赶至的孙雷拦住了。几年来,七兄弟早就发挥各自有限的想象力,在腹中拟好了上千条逮住黑豹后怎样整治他的歹毒手法。不过不论何种手法,在沈庄地面上总不好公然实施,这里毕竟才只是庄门外十里许的地方,逮人已是违规操作了。

“点住他的穴道,赶快带他离开这里。”老大刘鹤急促地吩咐,因为他听到身后不远处有细碎而清脆的马蹄声传来。莫云倒转剑柄,便要封住黑豹两肩之间的“大椎穴”,此穴被封,则手脚俱不能动,比五花大绑还要省事利落。

忽听得远处一声大喝:“什么人在此亮剑?”话音刚落,马蹄声也已冲至近前。七兄弟抬眼望去,却是哑子梦见娘,说不出的苦啊,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十二个骑在马背的人,戎装整齐威武,左胸绣有沈家的族徽,正是沈庄负责夜间巡视的警卫。领班的警卫叫沈良。

雁荡七剑便如闯入民宅正翻箱倒柜大肆盗窃,却被回来的主人逮个正着的小偷,望着沈良一班人马,都口齿讷讷说不出话来,莫云更是呆住了,高举在半空的剑怎么也放不下来,像是保留在场证据似的。

沈良一看这光景,已明白了七八分,却不点破,呵呵笑道:“莫少侠是悟出了什么绝妙剑法,在这月光之下演练吧?”“是,是,一时闲着无事,练着玩的。”莫云得了个台阶,忙趁势收篷,讪讪地收了剑。沈良见莫云长剑入鞘,放了大半的心,跳下马来,佯装才发现似的改为惊讶状:“噢,莫少侠脚下怎么还有一个人?”又故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是这人闪了腰岔了气,莫少侠在给他踩背松骨吧,这手法倒是头一次见到,真是名家高手风范,不过何必如此费事呢?庄里有专门的按摩师傅,知会我们一声就是了

刘鹤急忙用眼睛示意,莫云这才万般无奈又恋恋不舍地把脚从黑豹背上挪开,而黑豹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后便再无动静,也不知是死是活。

沈良上前要把黑豹翻过来察看,刘鹤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拦住道:“沈兄弟,这人是我们的一个朋友,受了点轻伤,我们兄弟带他到前面治治就是了,何必劳动您的大驾。”

“受了点轻伤?沈庄地面上破点皮都算大事了,若真是受了伤,我们要带回向庄主禀报,我们要对每一位到庄上来的朋友负责的。”刘鹤听出他话中隐含的责备意味,只得知趣地退了回来。

沈良叫两个手下下马:“把这位兄弟送回庄里医治。”他的两名手下把黑豹抬起,准备往马鞍上放。

眼看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刘鹤不自觉地上前一步道:“兄弟,人还是让我们带去吧,您公务在身,还是忙您的吧。”

“照顾客人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公务,没有比这再重要的了。”沈良亲手把黑豹放在自己的马鞍上,将他的头靠在马颈上,然后要用一根绳子把他捆牢在马上。“兄弟!”刘鹤真的急了。

“刘大侠,没用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沈良停住手,“没有人能从沈庄带走我们的客人,少林寺方丈都不能,我可是一直给贤昆仲留着面子呢,好歹别撕破了,否则对谁都不利。”

刘鹤知道一切都被沈良看破了,想谎话哄骗是没用了,对方又摆明了不买他的账,那么只有……他向六位兄弟看去,七兄弟相处日久,早已心意相通,每人的目光都是一个意思:拼了!

“兄弟一点通融余地都不给吗?”刘鹤目光中己隐含杀机。“通融是无可通融的。”沈良笑了笑,浑然无惧,“刘大侠要带走这人也不是不可以。”

“什么条件?”“把我们兄弟的十二颗人头也一起带去 。”刘鹤听他把话说得如此决绝,知道一点希望也没有了,而且沈良礼貌性的微笑中也充满了挑战意味。

他的手慢慢收紧,要向千年来武林中最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威挑战绝非易事,这种心理上根深蒂固的禁忌便极难突破。

其余六人都紧盯着他的手,只待他手势一指,便如群狼一般,把黑豹连同十二名警卫撕成碎片,左右都不过是一死。

******

“怎么这么大的雾气,里面有温泉吗?”许飞扬望着扑面而来的雾气,很是惊讶。

“不是雾气,而是光。”

“光?光怎会是黏黏稠稠的?”

“这就是光,灾星之光。”

“灾星?”

“是灾星,不单是中土武林,更是整个中土民庶的灾星,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许飞扬看着又湿又黏的光气,迟疑须臾,抬脚迈了进去,就在他身体被这光气笼罩的同时,他的心蓦地里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了一下,同时腹下丹田剧震,一股热气迅即涌遍全身,似在抗拒着什么,这是他所修习的先天罡气的自动保护功能,如同鞘中宝剑自鸣示警一样,可以使主人免遭猝袭。

“这光怎么有攻击性?是有剧毒吗?”许飞扬诧异地问,心里的警觉己提高到了十二分,连呼吸也屏住了。

“毒性是没有的。”跟在他后面的沈家秀倒是一脸轻松,“不过它能征服所有习武者为它所用。”“它是谁?”

“它谁也不是,它只是被用来征服、控制所有人的工具。”

“那它是什么?又是谁在利用它?”

“这两个问题解释起来太麻烦,一会儿我慢慢说给你听,请你来也就是为了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因为你是它的克星。”

“我是它的克星?”许飞扬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你是它唯一的克星,从它的角度来讲,也可以说你是它的灾星。” “我?我怎么又成了灾星了?”

“这只是种比喻,你是所有人的灾星的灾星,也就是说你是所有人的福星,甚至可能说是救星。”

“我?灾星、福星、救星三位一体?”

“可以这样讲。”沈家秀被他惊讶的神态逗笑了,但心里却有一丝隐忧,许飞扬虽说是剑仙传人,但年岁尚小,阅历肤浅,临敌经验全无,把这样一副担子放在这肩上委实过于沉重了,可除了他以外,再无一人有资格挑起这副担子,真可谓造化弄人。

“不过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所修习的剑仙门的武功心法。”沈家秀又补充道。

许飞扬有些明白了,不仅他明白了,似乎连那光气也听懂了,许飞扬奇异地发现:那湿湿粘粘的光气正逐渐向后退缩,而且是一分分、一寸寸地缩小,同时他遍布全身的先天罡气也如退潮的海水般渐渐向腹内丹田收缩,而收缩的态势竟和那光气惊人的一致!随后许飞扬又发现,那团光不是向后,而是四面八方向一个中心收缩,光雾的中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耀,在跳跃,像一团火焰。

光雾渐敛,缩成一个尺许见方的形状后便凝缩不动了,而里面的光芒渐强,许飞扬看得分明,里面确实有一团火焰,不是燃烧,而是跳跃,左右、上下、前后不断地跳跃着,扭摆着,幻化出万万千千奇异瑰丽的形象,而这团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而且是看上去很凉的那种冰蓝色。

“那是什么?”许飞扬不自觉地大声问了出来 。

“魔印!”沈家秀冷静无比又带着几分残酷意味地答道。

许飞扬在这刹那间切切实实感受到,天与地静止了,人间万物凝固了,时空仿佛逆转到创世之前的状态,而在这既无生又无死的荒凉的静寂中,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那是一件决不亚于天崩地裂的大事,却是在无声无息中发生的。

******

万里之外的一座神庙。

黄金铺地的神殿上,供奉的不是佛,不是神,而是尊面目狰狞,身子呈左右扭摆状的魔王。

几万名壮年信徒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耗尽九大古国所有的金银、白玉、钻石,才建起了这样一座不亚于传说中的阿弥陀佛国的神殿,不是在天上,是在人间。

当神殿落成完工的那天,一朵硕大的云从空中降落,仿佛天空慢慢跌落,从此这座神殿便笼罩在一片雾气中,远处望去,如同高高钻入云层的山峰,其实就是在平地上。神殿落成后,方圆两百里内都成了禁区,任何人,包括最虔诚的王公贵族也不得踏入半步,误闯禁忌便会身染恶疾,不治身亡。神庙周围两百里内都是许飞扬称之为雾气的东西,九大古国的信徒则称之为“祥云”,这两种说法都不对,还是沈家秀分辨得仔细,那就是光。

神殿的九级台阶上是魔王的塑像,而阶下两侧左五右四塑着千年前九大古国君主的金身,他们后来便是西方魔教中魔尊——即魔王座下的九大神魔。千年已逝,金身依旧,依旧如初塑成时那样光泽耀眼,这九座金身倒没塑成狰狞的面目,而是或年老,或年青,或面目清癯,或是俊秀飞扬,都有一种君王的风度与威严,这些都是他们千年前的相貌与气度。

就在许飞扬踏入沈庄地下密室的那一刻,神殿周围如凝乳般的光雾开始波动起来,如微风吹拂的水面,而在许飞扬的印剑飞出去攻击魔印时,层层雾波如受狂风侵袭一般,怒卷起来,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漩涡,而在沈家秀说出“魔印”的那一刹那,光雾如同煮沸的水一样翻滚不息,而光雾中心的神殿也开始震动,神殿上的十座金身如欲脱离地面似的跳跃不止。

许久一切才平息如初。

“魔印有难!”一个冷酷而焦灼的声音在大殿上回荡。随着声音,一个身影从魔尊的金身中飘荡而出,好像从香炉飘出的青烟,那身影在空中飘荡着,依然是左扭右摆的姿态,清晰地投射到后面的白玉壁上。“师尊,我们该怎么办?”

左面为首的金身中也飘出一个人影,在空中呈跪拜姿态,这就是位于九大古国中心的王国锡恩国的君主阿尔古温。

随即其他八座金像里也各飘出一个人影,在空中跪伏在阿尔古温后面。

这九人是昔日魔尊魔道修成后首先虔诚皈依的弟子,故而称魔尊为师尊,而魔尊也仅有这九大弟子。

“这是怎么回事?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找不到我的宝贝,看不到我的魔印了?中土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魔尊虚幻的影子在空中随意扭转成各种形状,声音却是越来越焦虑。

“中土那些蠢货,根本做不成任何事,弟子到中土走一遭,看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好快点把师尊的法宝取来。”

“你亲自去一趟当然好,可是你法力恢复了还不到一成,中土又有许多邪神的禁制……”

“师尊放心,弟子即便身无法力也大可走得,况且到了中土也不过督促那些蠢材加紧为师尊办事而已,未必会与谁比较法力。”

“好吧,那你就去一遭,我会日夜为你加持,助你法力恢复得快一些,但在法力未恢复前,切不可踏入四大禁地。”

“遵命。”阿尔古温回身落到地面,虽是虚幻的影子,却也如常人一样大踏步走出神殿。

不到一个时辰,一支两百人的禁卫军己在锡恩国的王宫前集合出发,人人甲胄鲜明,手持长矛,然而面目却极为模糊。

这是一支幽灵卫队,他们生前都是国王阿尔古温的侍卫,死后得到阿尔古温灵力的庇护,得以凝聚成人形,继续担当侍奉国王的职责。

队伍正中的一匹白马上,端坐着阿尔古温,他穿着与侍卫同样的甲胄,只是头上戴着王冠。

清脆的马蹄声中,队伍成方阵快速行进。道路两旁的居民都被从梦中叫醒,家家门前摆上香桌,上面陈列着酒肉三牲,供过路的灵鬼们歆享。******

灵鬼卫队当夜便穿越两个古国,在黎明前进入了中土地界。

第二天,九大古国的人便惊喜着相互传告:“魔尊又要东征了!”

而在天山脚下,千年来一直负责监视西方魔教动向的天山派迅速在黑夜中燃起烽火,向各派示警。十余名使者骑着快马向各个方向疾驰,他们的使命是向各派和朝廷告急,他们手上用两根竹竿撑着一大张白布,上面用血红的朱砂写着:幽灵王进入中土!

第四章 大战初起

仿佛过了漫长的几个世纪,其实只是弹指一瞬间,许飞扬从完全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过来,产生出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

他像被两股外力前拉后推一样,一步步向那跳跃着冰蓝色火焰的东西走去。鞘中的宝剑震动得愈发厉害,如欲脱鞘飞出一般,许飞扬的手也被得轻微抖动。

一直紧随身后的沈家秀看得既紧张又激动,从光雾渐缩这一点已经证实了少林神僧大智对他说的话,但这仅仅是好的开端,而后面的事依然吉凶难卜。

“铮”的一声激鸣,就在许飞扬走到距那东西三步远的地方,鞘中宝剑自行撞开卡簧,弹射出来,随即一道耀眼电光闪过,直射那团光雾笼罩着的火焰。

霎时间光雾迸散,那团冰蓝色火焰也熄灭了,“呜”的一声,宝剑跌落,电光已敛。

“神剑!神剑!这剑真成了神了。”沈家秀激动地大叫出来。许飞扬倒没沈家秀这么激动,若在平时,印剑自行弹出,主动攻击,不仅会让他惊异激动得跳起来,还会兴奋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可现在他面前有着更让他惊异的东西。

一张紫檀木桌面上放着一个三寸高的物体,上部是一个小人,左右扭摆,面目可爱,就像传说中的人参娃娃,通体绿莹莹的却不透明,下部是寸许见方的印玺。

“这就是魔印吗?”许飞扬轻声地、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惊吓了它。“是的 ,就是它。”沈家秀叹了口气,“整个中土的灾星。”

“这枚魔印是用玉雕出来的吗?”看上去非金非石是确定的,任何金石都不会有这样的光泽,美得如同梦境,不过这样的玉似乎也没见过,但除了玉以外,其他的东西更不像了。

“不是玉,世上绝没有这样妖异的玉。”

“那是什么呢?”许飞扬上前拿起那枚玉,手指一接触到印上,他就知道自己错了。魔印的表面不仅温润,而且柔嫩光滑如处子的肌肤,似乎还带着体温,从未亲近过女色的许飞扬一入手便不禁心神荡漾,难以自制。 “小心它的诱惑。”沈家秀急忙提醒道。许飞扬忙收慑心神,在心中念动真言,须臾间遍体清凉,燥热感消失。

“它在诱惑我?”“是的,从你一进门,它就想俘获你,却被你的武功心法克制住了,现今它又想诱惑你。”

“为什么要俘获我,诱惑我?”“它要找它的主人,俘获了你就可以让你带着它去见它的主人了。”

“它的主人是谁?”“西方魔教的创始者,各地魔教的总教——魔尊!”

******

沈良看得出刘鹤眼中渐浓的杀机,也知道自己这十二人决不是雁荡七剑的对手,但庄里能对付雁荡七剑的好手足有几百个,即便不是在自己庄里,他也毫无畏惧,武林中人没人敢得罪沈庄的人。

刘鹤手攥得紧紧的,却又如提着千斤石磨,无力举起来,拼将一死并没什么难下决心的,然而恩将仇报却不仅是武林中人也是一般的人心理上最大的禁忌。他又缓缓向六位兄弟看去,当看到莫云被羞愤烧红的眼睛时,他不再犹豫了,他的手慢慢提起,其余六人见状也蓄势待发。刘鹤右手提至腹前,刚要用力挥出,突然一支鸣镝带着尖锐刺耳的呼啸声破空而至,目标却是伏在马背上的黑豹。

猝然的变化使得双方都大吃一惊,沈良伸手拔剑,拨开了那支鸣镝,他和刘鹤同时向射箭的方向怒喝道:“什么人敢在沈庄地面上闹事?”刘鹤喊出口后,马上觉得脸像火烧一样烫。

没有回答,回应的只是密林中射出的一轮密集的箭雨。

“他们是魔教?”一直伏在马背上动也不动的黑豹突然炸尸了似的大声喊道,“领头的是七星夺魂镖,大家快逃回庄里吧。”他一边喊着,一边拨转马头,两腿用力一夹马腹,那马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七星夺魂镖?”刘鹤七人听到这名字便不禁小腿发软,沈良等人倒是神态不变,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魔教”、“七星夺魂镖”都是些什么鬼。“大哥,要是那老魔头的话,咱们抵挡不住,还是撤回庄里吧。”孙雷在七人中最为能谋善断。“不是撤,是回庄里捉那小淫贼。”刘鹤断然下令。 正说着,第二轮硬弩又射了过来,月光下如同一群遮天蔽日的蝗虫。 众人奋力拨打箭弩,感到手臂酸麻,两名臂力稍弱的警卫被震得坐倒在地上。拨打乱箭的同时,刘鹤等人已经看到,从密林中如潮水般涌出一群黑衣人。刘鹤要撤还不忘好心地提醒沈良:“兄弟,点子扎手,咱们还是一道回庄里吧。”说完,也不管沈良如何反应,七人各把轻功运至极致,疾逾奔马般的回庄里捉黑豹去了。

******

“魔尊不是在第一次神魔大战中就已死了吗?”

“魔尊没有死,换言之,魔尊是不会死的,永恒不灭。”

“这世上怎会有永恒不死的人?”许飞扬瞪大了眼睛,“那不成了神了吗?”“这只是一般人的肤浅之见。”沈家秀笑了笑,“在神魔世界中,神和魔本来就是平等的,还有众多佛国诸菩萨,这样说或许有亵渎神祇之嫌,但神、魔、菩萨也都是同根而生,只不过追求目标有异、修道方法不同,才分向了正反的两极,如同一棵树上结的善果和恶果一样。”

“神是善果,魔是恶果?”许飞扬觉得这种分类倒是很有意思。

“这只是一种比喻,这棵树就是人性,而神、佛、魔都是在人性的基础上修道,通过不同的修炼方法达到的。魔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他并不想在天上创造一个清净的国度,也不想像神一样独善其身,却对我们凡人的世间情有独钟,他想做的是我们世间万物的主人——统治者,统治思想和灵魂。”

许飞扬觉得有些发冷,好像一丝冷气钻进了骨缝里:“统治思想,主宰灵魂,他怎么做得到呢?”

“如果做不到,他就不是魔尊了。”

“我们只是在说神话吧。”许飞扬不想再听下去了,尽管还没听明白,他已经隐隐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惧,钻进骨缝里的冷气在向全身弥漫,使他如置身冰封千年的洞穴里。

“神话?”沈家秀笑了笑,他对许飞扬的表情看得很分明,“我们说的就是关于神和魔的故事,称之为神话也恰当,但却是实际发生过的,就如同千年来我们一直传颂着第一次神魔大战一样。”

许飞扬没有再发问,他只是感到身体冰凉,这种冷又不是一般的风寒侵袭导致的冷,无法用肉体的温暖来驱散它,那是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寒冷。

“千年来,我们家族中也只有长子或是家族的继承人才能进入这间屋子,你是外人中的第一个,也将是唯一的一个。”许飞扬没感到任何荣幸,相反倒是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重压,到目前为止,沈家秀还没说出请他来做什么,但他知道决不可能只是请他鉴赏一下魔印那样简单,而他竟有些胆怯,不敢开口去问,甚至于暗中期盼沈家秀永远不要说出来才好。

“你需要运运功,驱散你心中的魔影。”沈家秀看着他逐渐有些泛青的面颊,提醒了一句。

“我心中没什么魔影。”

“有的,或许你刚才摸它的时候,它就进入你的身体,进入你的心里了,它不会让你觉察出来,否则它也不会是魔了。”

许飞扬确实觉得身体有些异样,不敢再逞能,依言坐在紫檀木地板上,盘膝调息,念动师门调心法诀“心不动诀”,只片刻工夫就进入物我两忘的意境中了。

沈家秀看着如老僧入定的许飞扬,心里暗暗忧虑:即便剑仙门的武功心法对魔印有先天性的克制作用,以许飞扬的修为,要想完全抵御住魔印的诸般诱惑和侵袭,也实属不易,万一……

他晃了晃头,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转头端详书桌上那柄印剑,那是武林中最标准的长剑尺寸,也许后来的长剑都是以它的标准打造出来的吧,不过,据传说,剑仙门的两柄传世宝剑乃是上古时期被仙人降服的一条青龙和一条白龙变化而成,青龙和白龙乃是雌雄一对,青龙化成雄剑太阳神剑,白龙化成雌剑太阴神剑。太阳神剑千年前被剑仙许正阳用来镇制打入地下的魔尊,而太阴神剑就应该是桌上这柄了。

他用手抚摸剑身,看上去光润的剑身摸上去确实有一种凹凸粗糙感,好像真的摸到了一片片龙鳞,沈家秀定了定神,怀疑是自己心理作怪,再摸上去依然是那种感觉,而且好像摸得出一片片龙鳞,形状都清晰地跃然胸中。

剑身上刻着八个字,以古篆体写成,沈家秀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什么字,他是当世书写古篆体的大家,决不会因为字体古奥而认不出,最后只能认定这是上古仙家专用的字。

过了半个时辰,许飞扬睁开眼睛,叫道:“好厉害,果然是它进入我心里了。”沈家秀见他脸色复转红润,眸子中闪烁着飞扬的神采,这才完全放下心。

“这东西是什么做的,怎会有这么大的魔力?”许飞扬站起身,又拿起那枚魔印仔细端详,这次他学了个乖,先在心里默念功法心诀,以防魔印再次乘虚而入。

“它不是什么东西做的,天上、地下、人世间没有一样东西能打造出这样一颗灾星。”

“不是东西做的?”许飞扬疑惑不解地看着沈家秀,“可它毕竟要用东西来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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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庄周围负责指挥的就是那位荣圣使。他本名荣智,只是魔教教主座下负责出使四方、提调各地分坛的使者,在魔教中的正式职衔是魔使,而分布各地的教众,无论职位高低,都尊称他为圣使。

魔教此次行动经过了几个月的精心策划,并没像以往那样从各地分坛抽调人手,而是直接从总部调出两支最精锐的禁卫军——金都卫和银都卫。这两只禁卫军历来只是负责保卫总坛的安全,从未被派出行动过。

各地分坛的高手也未能入选此次行动,而是直接派出了四大护教法王中的三大法王,更派出魔使督阵,所有参与行动的人都明白,教主排出如此大的阵容不单是重视对手,更是志在必得,尽管没有一人知道教主要得到的是什么。

无论行动策划得如何周密,他们也没预料到黑豹会意外地闯入金都卫所隐藏的密林中,更想不到的是他居然能活生生地逃出去。负责指挥金都卫的荣智接报之后,沉吟苦思了盏茶工夫,然后断然下令提前发动攻击。比原先预定好的攻击时间提前了一天零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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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豹的眼中、脑中只有沈庄门楼那一个景象,也只有一个意念:逃回庄里报信。他心底最深处有着隐约又执著的感觉:假如不把这信息及时传报给庄里,沈庄真要遭到灭顶之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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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第三轮强弩的齐射下,沈庄最外围的警卫沈良和他手下十一名弟兄无一幸免。

已逃出几百米外的雁荡七侠清晰地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那一声声弩箭射碎骨头所发出的沉闷的声响,人人心胆欲裂,没人敢回头看上一眼,脚下更不敢稍停须臾。人人将生平学到的轻功发挥至极致,真如离弦之箭,疾风也似向庄里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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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秀叹惋一声:“你问得太深了,我需要原原本本讲来。”

“那就告诉我吧,原原本本,什么都不要遗漏。”

“好的,不过,在告诉你这些事前或许还是告诉你一些你承担此事的后果,让你能有所选择,更好一些。”

“后果?什么后果?不就是保管这件东西吗?我知道它会诱惑我,但我有师门心法,足够克制得住它,不是吗?”

“是的。”

“我知道,”许飞扬截断沈家秀的话头,抢着说,“还会有许多人来抢,但我应付得了。”

“如果那样就糟了。”沈家秀摇了摇头,“不是要应付许多人的争抢,而是根本不能让人知道你身上有这枚魔印,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我可以做到。”许飞扬说,“我可以把它看成师门的练功法诀,对任何人也不透露一句。”

“目前而言,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这东西转移到了你的手里,但时间长了,魔尊一定会知道。既然我能想得出来只有剑仙门的练功心法能克制住魔印的魔力,他早晚也会想得到的。所以从这里一出去,你就要开始一种逃亡生活,而且是终生的。不能让任何敌人知道你的行踪,更不能让敌人找到你。而你的敌人可能是任何人,因为任何人都有可能被魔教收买。”

“这我可做不到。”许飞扬断然答道,“我虽然是剑仙门传人,并不是真正的神仙,不可能逃到人们找不到的深山巨谷中,也不能餐风饮露地活着。”

“我知道。”沈家秀说,“你要真能做到你刚才说的那样倒是最理想的。但也如你所说,除了神仙没人能做到。”

“那你要我怎样做?”

“逃亡,不断地逃亡,决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过长的时间,在你的敌人还没找到你的藏身之处时,就迅速地逃亡到别的地方,永远都要抢在你的敌人前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剑仙门诸般法门都有,就是没有这个‘逃’字。”许飞扬冷冷地说,心中已然有气。

“可是必须这样。”沈家秀也冷冷地回应道,表明没有丝毫通融的余地。

“我可以保护它,不让任何人得到它,不管和任何人、和多少人为敌,我都无所畏惧,但我不能退缩,更不能逃避,更不要说四处逃亡了。”

“匹夫之勇在这件事里起不了任何作用,只会败事。”

“剑仙门的武功决不是匹夫之勇。”

“千军万马之勇也无济于事。否则我可以把它放到少林寺的方丈室里,用整个武林的力量保护它。也可以把它放到皇宫大内,用整个帝国百万精锐铁甲来保护它。但没有用,所以才来求你。我们沈家千年来还是第一次向人求助。”

听到沈家秀把自己的作用说得比整个武林和整个帝国的力量还要大,怒冲头顶的许飞扬又不禁转怒为喜,但他依然无法接受被迫四处逃亡的条件。

两人相对而坐,眼神都是平静又坚定,显示出决不退让的决心。密室里一片沉寂,空气也变得凝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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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的一声,黑豹奋起最后一点力气,从马上弹射而起,然后便像一节木头般直挺挺地摔进庄门里面。守门的侍卫吓了一跳,忙聚拢过来瞧看究竟。

“快去报告庄主,魔教来袭。沈庄有难,领头的是七星夺魂镖。”黑豹已经睁不开眼睛了,用惶急而又艰难的声音说完后,便晕厥过去。

侍卫们面面相觑,都无法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尽管是在深夜,可是本着庄里决不让任何客人受到伤害的铁律,黑豹马上被送到最好的大夫那里,同时这些情况也报告给了总管沈禄。

“来得这样快?”听到魔教来袭,沈禄的心里像被人用小锤敲了一下。庄里还有一大批人要在天亮后遣散,他自己就是这批人的首领。

“这倒也好,可以不必硬抗庄主的命令就可以留下了。”想到这点,沈禄又欣慰地一笑,怀着一丝感激的心情去看了伤者。虽然脸上涂满药膏,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黑豹。“我们的绿林魁首怎么弄得这样惨?他伤到哪里?重不重?受的什么伤?”沈禄一口气问道。

“他只是受了些擦伤,无关紧要,内脏是否受伤,搭脉即知。他现在这个样子不过是惊吓过度、疲劳过度,也很难说他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不过只要休息一天,保证他又是生龙活虎的样儿。”

沈禄见黑豹确实无大碍,也就放下心了,转身往外走,险些和旋风般闯进的两名侍卫又撞了满怀。“慌什么?死了老娘了!”

“总管,有情况,雁荡七侠回来了,非逼着我们关闭庄门,和兄弟们争执起来了。”

“又是些惊吓过度的人,堂堂武林正道高手,怎么听到魔教二字,就变成兔子胆了。”

话虽这样讲,沈禄还是加快脚步,向庄门走去。果然看到更加慌里慌张的雁荡七侠一边和守门侍卫拼命争辩,一边迫不及待地自己动手要拉合庄门,只是两扇庄门过于沉重,他们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推不动分毫。

“刘大侠,怎么回事?”沈禄板着面孔问道,他对这七兄弟反客为主的做法很是生气。“沈总管,快关庄门,迟了就来不及了。”刘鹤如看到救星般眼现喜色,乞求似的大声喊道。

“本庄自立庄之日起,庄门永远对武林朋友敞开,昼夜不闭,千年来从未关过。”沈禄摆足了沈庄总管的威严,说的倒也是实情。“外面不是武林朋友,是魔子魔孙。”刘鹤气急败坏地喊道。性命攸关,他也顾不了对沈庄人应有的礼数了。

沈禄没有理他,径自登上围墙,向外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庄外一箭之地开外排列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却一丝声响也不发出,好像一个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而一支支搭在硬弩上的箭头在日光下泛着令人心寒胆战的幽幽蓝光。

“快关庄门吧,我的大总管,趁他们还没有攻进来。”紧紧尾随其后的刘鹤再次哀求道。

“庄门从没有关过,要关也得请示庄主。”沈禄的心有些动了。

“庄主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沈禄随口撒了个谎,因为庄主有令:在他从密室出来前,任何事都不许打扰他,哪怕天塌下来。

“天是不是真要塌下来了?”沈禄心里想着,两手不禁发冷,膝盖也有些发软。

自千年前第一场神魔大战后,中土武林和魔教大大小小的交锋就从未停息过。但两派的血战也从未涉及过沈庄这块武林中的世外桃源,具体原因无人知晓,但沈庄的百里界限不但为武林人士所共同遵守,对魔教人士更似乎是天然的禁忌,沈庄百里之内从未有过魔教中人的足迹。

沈庄最开始成为武林人士的避难所,收容的正是被魔教穷追不舍、性命垂危的人,而只要逃过沈庄周遭那道著名的百里界线,追击的人便会望洋兴叹,转身呼啸而去。百里界线也正是由此而产生。

开始时无人不对此感到困惑不解,也有许多人尝试去找到原因,甚至有许多人怀疑财力雄厚的沈庄不是和魔教有着不可告人的关系,便是和魔教有什么秘密交易,到后来,种种猜测无不落空,原因却是个谜。好在沈庄的难解之谜太多,多上一条两条也没甚新奇。

沈庄的历代庄主对此也是疑惑不解,在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原因,却对谁也不能说,连妻儿也不例外。

沈禄正自困惑着,如果不是庄主对他说了魔教要上门来寻找晦气,他还不敢断定庄外的就是魔教中人。毕竟沈庄和流血、拼杀、争斗恍若是两个世界的事,这种情况根本就不应该在沈庄的地面上发生。

“他们要干什么?怎么到了庄门外就一动不动了?”刘鹤看着庄外那一排排肃立的人群,惊讶得竟忘了敦促沈禄关庄门了。

这些人从隐藏之地蜂拥而出,又一路杀气腾腾追赶而来,缘何到了庄门前又止步不前了?难道说沈庄除了百里界线外,还有庄门外一箭之地的界线不成?刘鹤心里直感匪夷所思。

“谁知道他们要干什么?根本就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沈禄叹道。

“他们不会是专为那小淫贼而来吧?”雁荡七侠中的其余六人也舍弃了推之不动的庄门,登上了围墙,莫云悄声说道。他这样讲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就是黑豹把这些人引出来的。其余六人一听也觉得有道理,很难保证这小淫贼不会跑到魔教总坛里采花劫色。在人的胆子里,色胆总是最大的。

“他们不是冲黑豹来的。”沈禄断然否决。自三十年前,魔教不知因何缘故,大举转入地下,除几大法王和几个头面人物偶尔在江湖上走动一下,魔教几乎是销声匿迹了。再说也不会有哪个门派为了追杀一个人而排出偌大的阵势,除非是……

“决战!他们是要决一死战!”想不出原因,沈禄却恍然间想明白了后果,顿时感到周身冰凉,心中浮起不祥的感觉。“关闭城门,所有警卫上墙!”他低声而又严厉地下令。既然对方要决死一战,对沈庄而言,自也是到了生死关头。

命令被沈禄身边的警卫以同样的语气一个个传递下去。

守门的侍卫闻命后,并不去推动庄门,在雁荡七侠惊异的目光中,他们向两边跑去,在一丈远处找到两个绞架,开始转动起绞盘。两扇厚实沉重的庄门近乎无声地关合了。侍卫们又插上了同样粗壮厚重的门闩。沈禄的心随着门闩的锁闭声落了下来。他甚至后怕得要死,假如外面的人趁庄门未关闭前攻杀进来,几乎无法抵御,可他们为什么不向庄门进攻呢?他们总不会是为了瞻仰这块武林圣地而排队来此的吧?

“沈总管,是七星夺魂镖那老魔头带人来的。”刘鹤这时才有心情转达一下外面的情况,“沈良和他的兄弟们都遇难了。”

提到沈良和那些警卫,刘鹤的脸又热辣辣的,见危不救,反而率先逃命,不管怎样说也无法解释成侠义道精神。

“如果仅仅是他,还不算可怕,瞧这架势,怕是更有来头的魔头到了。”

沈禄满眼忧虑地望着庄外,心已如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此时才明白庄主为什么要巧妙地以种种借口把庄里的人转移出去,这也就是说留在庄里的人都会有性命之忧。庄主看来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然则庄主呢?庄主又是如何为自己打算的?沈禄明白了庄主的用意,不禁感到巨大的悲哀。“不行,不管怎样也要把庄主安全转移出庄子,哪怕犯上把他绑起来。”他既心乱如麻又心如汤煮,只有暗暗祈祷,庄主就呆在密室里,千万别出来,不管外面是天塌还是地裂。在密室里是绝对安全的,没有人能找到,更没有人能进去。

第五章 密室寻踪

“沈庄主,你这不是求援,而是强人所难。”许飞扬在沈家秀安静而又深邃的目光盯视下,终于忍不住,开口叫起屈来。

“不是我非要强你所难,只是这件事干系太大,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闪失。”沈家秀语气放缓下来,耐心解释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准则,武林中人尤其如此,而这些准则是宁死都不能改变的。”许飞扬牢牢守住自己的阵脚。

“那是因为你还不明白这件事的真正意义,在人类共同的厄运前,个人的人生准则不堪一提,也没有它的任何位置。”

“人类共同的厄运?有这样严重?”

“如果魔尊复活,这算不算人类共同的厄运?”沈家秀平静地道。

“魔尊复活?”许飞扬难以置信。

“是的。”沈家秀的声音渐渐恢复正常,“也许这样说并不准确,其实他本来就没死,千年前那场神魔大战,剑仙许正阳祖师只是把魔尊的肉体毁灭,然后把他的魂灵打入黑暗的地下,上面用剑仙门的神剑镇制着,神剑上还附有剑仙门的封印。几个月前,魔尊不知怎地竟毁掉神剑和封印,逃脱禁制,返回了他在西方的神庙中。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回他丢失的魔印。”

“魔印对他很重要吗?”

“至关重要,魔印并不是帝王们的玉玺那样只是一个印章,它是魔尊邪恶的灵力幻化而成,其中凝聚了魔尊大部分的法力和神通。现今魔尊虽然逃脱禁制,返回自己的老巢,可他身上的灵力却不到原有的一成。他只要找回魔印,就可以恢复他所有的灵力,魔教也就会重新振兴。这一切意味着什么,你应该知道。”

“灵力幻化而成?”

“具体解释很难,也许只有魔尊本人能精确解释这一切,依我的理解,有些类似于一些道家流派所炼化出的元婴。”

“身外之身?”许飞扬似问非问地说。对“元婴”之说他并不陌生,某些流派的道人在修炼到相当高的境界后,一生所集的功力会和魂魄融合在体内,生成一个小小的婴儿,这婴儿起始如指头大小,然后不断长大,待到长成拳头大小时,便会破顶而出,成为一个独立的生命,而道人的凡体只是它汲取营养和寄宿的母体。待到它完全长成,便会离开母体,在天地间任意飞翔,也就是成了自由自在的神。

“从结果上看有些类似。”沈家秀的目光又盯在那枚魔印上,“修道方法却是天差地别了。不过即便道家的元婴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如同神一样,也惧怕雷霆霹雳,而魔印却的的确确是坚不可摧的。”

“所以只能让魔尊和魔印永远分离?”许飞扬说。

“是的。”沈家秀又叹了口气,“一旦二者融合为一,魔尊便会天下无敌,连神佛也无奈其何。除非再出一个许正阳祖师。”

许飞扬知道后一种是极渺茫,甚至是不可能的。剑仙门从创立至今也只有一个许正阳,他决不敢有一点点奢望,自己能和这位祖师比肩。尽管这是自许正阳后历代传人隐秘不宣的梦想。也就是说,只有尽力去避免前一种可能的发生了。而且正如沈家秀所说: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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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他们来了。”

沈庄围墙上一片躁动不安,沈禄早就注意到那仿佛是从天际尽头冒出的星星火点。那星星火光一点点扩大,也一点点向这里靠近,待进入到围墙上人们的视野时,才看清那是两排燃烧的火把,还伴随着清脆震耳的马蹄声。

“魔教贼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大摆排场了。”刘鹤诧异地说,七侠中只有他和魔教中人交过手,那也是三十多年来每每令他在深夜惊醒的恶梦。

“来的会是那位名声显赫的七星夺魂镖吗?”沈禄问道。

刘鹤满脸狐疑地望着马队,摇了摇头:“应该不是,七星夺魂镖素来独行独往,不会也没必要摆这派头。”

“七星夺魂镖是谁啊?你们怎么从来不提他的名字?”莫云插口问道。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人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因为见过他的人都死了,死在他的‘七星夺魂镖’下,所以只是知道他是魔教中的暗器高手。”

“连名字都不知道,也没人见过他,怎会知道他是魔教中人?我们中土武林的黑道也不乏暗器高手啊。”莫云又追问道。

“因为他的暗器上有魔教的标志,他杀人后从不把暗器取走,而且是出手必中,中则必死。”刘鹤耐心解释着。

“这么厉害!”莫云一吐舌头,“大哥是说他从未失过手?”

“没有,一次也没有。”

刘鹤斩钉截铁地说,他却不知道,他说错了,因为不久前黑豹就从七星夺魂镖下逃生出来,尽管只有这一次,但没有的纪录已经打破了。

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戛然而止,十六匹马如同十六根木桩揳进地面一样猛然止步,就仿佛本来就停立在那里未曾动过一样。这一手直看得围墙上的人目瞪口呆,咋舌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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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知道什么?”

“魔尊、魔印以及你所说的一切?你究竟是什么人?”许飞扬蓦地警觉起来,同时心里暗暗惭愧,他早应该想到这个问题的。

“我是一个商人,你知道,大家也都知道。就如同你是剑仙门传人一样。”沈家秀眯缝着眼,懒洋洋地答道。

“不会这么简单吧,一个商人怎会对魔教的事了如指掌?对魔尊至关重要的魔印又怎会在你手上?你究竟和魔教有什么关系?”

“我对中土武林的事也比任何人都清楚,但我不是武林中人。对魔教的事也是一样,我和魔教没有任何关系。”

“这不一样,中土武林中人大半都是你的朋友或当过你的食客,难道说魔教中人也有许多当过你的食客?”

“这倒是绝对没有的事。虽然我们沈家并没明确拒绝过魔教中人的进入,但他们的足迹从未踏入过沈庄一步,从沈庄立庄以来一直如此,为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真不该相信你的话,一直听人说沈庄有许多不解之谜,我发现你身上的谜团更多。我都有些怀疑你们沈庄千年来一直倾财好客,是不是别有用心?”

“是的。”出乎许飞扬的意料,沈家秀倒是一问即招,“是别有用心。”

“什么用心?”许飞扬心里窃窃自喜,不过同时也在疑惑,沈家秀这番坦承是别有用心,还是在施展另一种骗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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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队向两边散开,从中间驰出一匹高头骏马,一望即知绝非中土所产。马上人催马来到前面,以皇家宣旨官宣读圣旨的姿态大声道:

“天上地下唯一正教,至大至圣之魔教东方教主座下魔使荣智拜庄。”

墙上的莫云一吐舌头道:“头衔这么长,印成拜帖可是够费纸的。”

孙雷不屑道:“什么头衔,十足是失心疯。”

刘鹤没有说话,心里却骇异莫名。数十年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魔使也正式亮相了,看这架势魔教似乎是倾巢而来。

总管沈禄却在心里暗赞,来人好精深的内力。他提气发声道:“阁下远来是客,本庄又素以好客闻名,不过你们似乎并非为作客而来,请恕本庄不能开门迎客了。”

荣智看了看紧闭的庄门,朗声大笑道:“沈庄千年来庄门昼夜不闭,如今怎么关上了?拒人千里可不是贵庄的门风啊。”

“门自有门的用处,”沈禄不卑不亢,“防盗防贼就是其一,必要时还是要关上的。”

“放肆!”“大胆!”魔教队伍中登时一片鼓噪,一排排黑衣人手中已垂下的硬弩又举了起来。

荣智摆了摆手,四周立时寂静下来。他笑道:“我千里到此,可不是要和你比口舌之利的。我已表明身份,你是何人?”“沈庄总管沈禄。”

“原来是大管家,久仰,久仰,失敬,失敬。”荣智在马上重新行礼,倒不乏真诚。“荣魔使的大名更是久仰了,只是初次识荆,但求没有下次,也不求多关照了。”

“好说。”荣智在马上晃动一下身躯,显得有些不耐烦了,“本使有要事和贵庄主相商,还是烦请沈庄主出来相见吧。”

“庄主不在庄里,阁下怕是要空走一趟了。”

“沈总管,这就是欺人之谈了。昨天沈庄主还在大摆寿筵,怎会不在庄里?”

“寿筵过后庄主就有事外出了,此时怕已在几百里外,至于什么时候回庄没有交代,阁下真是枉劳此行了。”

“沈总管,你当我们是三岁的小孩子,被骗大的?这等谎话也说得出口,不怕辱没了贵庄的名声吗?”

“庄主确实不在庄里。”沈禄手一摊作无奈状,“如果你们要找我,我就在这里。要找庄主就没办法了。你们又没事先知会,庄主虽不是日理万机,也没有天天坐在家里等不速之客登门拜访的道理。”

“好利的口齿,却不知沈总管手脚上的功夫是否也同样出色,据说总管大人可是沈庄第一高手啊。”荣智眼中杀机顿现,他纵横江湖几十载,没有人敢对他如此无礼。

“荣魔使如欲赐教,自当奉陪,随时,随地。”沈禄淡淡一笑。

“好胆气。”荣智赞了一句,“沈总管,给你一个时辰的时间,把沈庄主请来相见,不管他是在庄里还是在庄外,也不管你用什么方式找到他。如果一个时辰后沈庄主还不上来,只能恕我们无礼了。”说罢,他两腿轻夹马腹,提马返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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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秀低下头,久久没有回答许飞扬的问题,而是陷入沉思中。

“说啊,究竟是什么用心?”许飞扬催促道。

“还债,赎罪。”沈家秀抬起头,重重地说,刹那间眼睛变得空落而又无神。

“还债?你怎么会欠别人的债?赎罪倒还差不多,可赎的又是什么罪?”

“你真还是个孩子。”沈家秀笑了笑,一脸慈祥,“不要这样急,所有这一切我都会讲给你听,不用你劳心费神地拷问,我会把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还有许多你根本想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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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智返回去不久,一排排黑衣人忽然放下硬弩,拿起镐头、铁铲就地挖起壕沟来。只留下最前面的一排依然保持临战姿态,防止庄里人突然杀出。

“大哥,他们在干什么?”莫云看得莫名其妙。

“他们在帮我们挖护城河,算是拜庄的见面礼。荣魔使好阔的手笔。”沈禄代答道。他一时也想不明白魔教此举用意,但却知道肯定是不怀好意。

“他们是怕我们逃出去,先挖沟防范,好毒的贼子,竟要把我们个个斩绝,一人也不放过。”心计深沉的孙雷想到了这点。

“不毒怎会是魔。”刘鹤叹气道,没想到自己兄弟七人刚刚死里逃生,转眼又要成瓮中之鳖了。昔日的武林圣地如今好像变成了武林绝地。

“沈总管,趁他们尚未挖成深沟,组织人手突围吧。如果等他们挖成了,真就插翅难飞了。”孙雷沉声道。

“我是沈庄的总管,守土有责,死也要死在这里。贤昆仲如要突围,尽管请便。”

刘鹤明白二弟的用意,自己七人无论如何也不会突围成功,只会是白白送死。只有沈庄人大举突围,自己兄弟才有可能裹挟在人群中溜出去。叵耐沈禄全然不为所动。只得再下说辞:“沈总管,坐以待毙绝非良策。趁他们立足未稳,突出庄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逃得多少是多少,总比被他们攻破庄后刀刀斩绝得好。”

沈禄没有回答,却并没有犹豫,庄主还在庄里,谁敢下命令率众突围,把庄主扔在庄里?在庄主没从密室出来前,他所能做的只有坚守。至于能坚守到什么时候,是否能坚守住,就不是他要考虑的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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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我,要相信我对你说的每一句话。这对你很重要。”

“不相信也没办法,到了这里好像我就别无选择了。你们庄里邪门,这间密室更是邪门。”许飞扬无奈地说。

“多见就会少怪,等你慢慢变得像我这样,就不会觉得天地间还有邪门的事了。”

“但愿不会这样。”许飞扬决心要多听少说,反正是越问越糊涂,倒不如听沈家秀把话说完,真情也罢,谎言也罢,自己总会辨识出来。就像陷身沼泽一样,最好的办法是不动,越挣扎就会陷得越深。

“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我们人类还处于混沌初开时期,便如一个刚刚学会思考,却又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

“同样,在那个时期,人、神和兽的区别还不是很明显,常常是两者甚至是三者混合为一体。在我们远古时期的古书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兽身人面,且具半人半神性质的人物。那时候,神、人和兽三者之间还是能够完全沟通的,如同我们人类今天用语言沟通一样。

“远古时代是我们人类的童年,也是充满梦幻的美好时期。后来不知在什么时候,也不知是什么原因,人和神彻底分离了,神高高地浮到了天上,人却无奈地留在地面,而人和兽之间也完全地分离,不仅不再能相互沟通,而且变成了敌人。最美好的黄金时代就这样结束了。而且莫名其妙。”沈家秀无限感慨地喟叹一声,仿佛刚从那个时代里走出来。

“人神分离后,人不单感到孤独,更感到无助,没有了神的帮助,人身上也不再有原先所有的神性,真如同刚刚断奶就被抛到荒原的婴儿,孤弱无助又随时面临被各种凶险吞噬掉的危险,而当时人类的族群很多,分布也很广,能存活延续下来的却很少。但不管怎样,人类毕竟熬过了这漫长而又寒冷的黑暗时期。”

“你说的这些是史实?是神话?还是纯属臆测或杜撰?”

“典籍上当然没有记载,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在那段黑暗时期,语言和文字还没有被人发明出来,更没有史官这种职业。”

“文字或许没有,但语言怎会没有?那时的人们也是需要相互沟通的。”许飞扬反驳道。

“我说过开始时人、神和动物之间并没有明确的区分,人身上往往具有神性和动物性,神和动物也是如此。我这样说并非亵渎神灵或是贬低人类,有大量典籍可以为证。我甚至怀疑神、人和动物在天地初开时可能就是同一物种,随后才慢慢有所区分。但这一问题过于玄奥,我也不想为此把头想破,或者变成疯子,只好把研究的深度停留在这一层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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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庄主还不肯屈尊现身相见吗?”

一个时辰刚过,荣智便跃马从人群中挺出,向庄墙上喊道。

“我说过的,庄主不在庄内,并不是避而不见。何况敝庄与贵教素无往来,更谈不上恩怨过节,贵教何以突然间大军压境?荣圣使要找敝庄主,在下还想请教贵教教主呢,想问问这究竟是什么名堂?”沈禄依然是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荣智不禁语塞,他自是有充足的理由,但却不能说出口,必须让这个理由成为无人知晓的秘密。

“荣圣使在贵教中也不过是总管一级的人物,在下不肖,忝任本庄总管,荣圣使来访,由本人出面接待最为合适。假如贵教教主造访,并事先知会了本庄,庄主一定会在庄内静候,并在庄门外迎接。荣圣使坚持要庄主相见,不嫌无礼吗?”

荣智全然未料到居然有人和自己辩论是非曲直。不过仔细想想沈禄所说的话倒也不错,难以辩驳。

“别是沈家秀那老狐狸真的溜了吧?”从后面跟上来的车法王在荣智耳旁低声说道。

“应该不会。如果是那样,我们所作的一切就没有任何意义了。你不是打保票说沈庄不会有一只老鼠溜出去吗?”荣智的心颤抖了一下,他不敢想象这种最坏的情况发生。

“我们的布防绝无疏露,只是沈家秀身上怪异的事太多了,也不能不令人担忧啊!”

“那依车兄之意该当如何?”

“就按原来的计划,攻进庄里,一个人也不放过。咱们要找的东西又没长腿,还怕它飞到天上去?”

“可是一旦混战起来形势就乱了,万一失控难说不会有意外发生。”荣智有些焦躁不安,“然则此次任务决不许有任何意外发生。”

“那我们就一直这样枯守着不成?夜长梦多,迟则生变。那时要出现的只怕就不是意外和万一了。”车法王也焦躁起来。

“再等一等吧,咱们不是还有一大法宝吗?”

“你说的是。”车法王眼中忽现惊喜。

“对,麻法王怎么还不到?她不会抛下大事不顾,去炮制她那恶心人的大餐去了吧?”荣智在马上坐直了身子,向远处张望。

“这倒不会,七妹做事一向是有分寸的。不过她也好像很久没有开过这种荤戒了,怕真的要食指大动了。”车法王一边说着,一边苦笑,一想到麻法王那恶心的吃人血痂的怪癖,胃里面就有一些东西向上翻,忙使劲压了回去。

这壁厢莫云忽然开口道:“沈总管,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您海量答允。”

“敝庄对武林朋友历来是有求必应。不过莫少侠的不情之请本庄怕是答应不了。”沈禄看都没看莫云一眼,断然拒绝。他望着庄外,忧虑益甚,他心里固然希望这种对峙的局面拖得越久越好,但也知道,拖得越久,对方一旦发动,攻势也会越猛烈,祸患也会越惨烈。

孙雷看出沈禄面色不善,忙扯扯莫云的衣角。

“沈总管,我知道黑豹那淫贼就在庄里,我和他有夺妻之恨,我要和他公平决斗以了恩怨。”莫云鼓足勇气,不管不顾地说。

“此时、此地,你认为可以吗?”沈禄转过脸,盯视着莫云,“莫说是夺妻之恨,就算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也不行。”

“七弟,你疯了!”刘鹤厉声斥道。

“大哥,你不是说我们要回庄里捉黑豹吗?黑豹就在庄里,我们还等什么?”

“你……”刘鹤气得两手乱颤,说不出话来。他先前所说回庄里捉黑豹只是借机逃走的遮羞布,莫云这一说直如揭破了他的面皮。

“刘大侠,”沈禄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这七人,“你们原来既不是回庄报信,也不是进庄避难,而是诚心到庄里来捣乱的。”

“不是,不是。”刘鹤急忙摆手,“沈总管切莫误会。”

“沈总管,”莫云脸红胀得好似猪血,“你如果不答允,我就自己去找黑豹,事了之后我自刎谢罪。”

“莫少侠,你这是人说的话吗?”沈禄终于按捺不住,声色俱厉,“外面魔教大军压境,你们身为中土武林中人,不思共御外敌,反要先来个窝里反。你是想先搞乱本庄内部,好让魔教乘虚而入吗?”

“混账东西,你失心疯了!”刘鹤气得暴跳,反手一记耳光抽在莫云脸上,打得莫云一个趔趄,右面面颊登时肿胀起老高。五个粗黑的指痕宛如浮雕一般。

“大哥,”莫云扑通一声跪在刘鹤面前,双手抱住刘鹤的大腿,“大战一起,我们都没命活了,小弟不想把这耻辱带到地下去,做鬼都不得安生啊!”

“兄弟,”刘鹤也不禁老泪纵横,他平时最疼爱莫云,虽是兄弟相称,情感上更似父子,“如果那样,那也就是咱们兄弟的命了。咱们什么都可以不认,却不能不认命啊。”

“七弟,”孙雷扶起莫云,两眼中也滚下两行泪水,“沈总管说得对,魔教大举来袭,这是中土武林的大事。历来国难大于家仇,此时决不是我们清算个人恩怨的时候。待此事过后,只要我们七兄弟还剩下一人,定要追回那淫贼的性命,用他的血来洗刷我们的耻辱。”

其余四人也都是唏嘘不止,连沈庄的人都看得鼻子发酸,眼睛泛潮,都别转过脸,不忍心看这七人。

莫云到沈禄面前双膝跪倒:“沈总管,我们兄弟身受沈庄主大恩大德,粉身不足以报万一。今天得罪了您,在下给您磕头赔罪。”说罢真个要磕下头去。

沈禄忙一把抱住他:“使不得,莫少侠,在下何许人,敢受雁荡莫少侠的头。何况你也没得罪我,我不过沈庄一个下人,就算得罪又怎样,千万不可如此。”

“沈总管,这话就过谦了。”孙雷收泪笑道,“武林中人可没人敢把您看成下人啊。沈总管在当今武林中的地位,足可以与长江帮帮主、少林寺方丈并肩而立。”

沈禄勉强笑了笑,他既不是武林中人,也不喜欢武林,更不想在武林中找到一个位置——无论这位置多么崇高。他的心里只有沈庄、庄主和庄主的一家人,而今沈庄面临覆灭之灾,而这还不是最令他焦灼的。庄子毁了可以重建,以沈庄的财力物力,在任何地方重建一个沈庄也非难事。最令他焦灼的是庄主如何妥善脱身?不在于有没有办法,而在于庄主根本不想脱身。他服侍庄主近四十年,庄主的心思没人比他更了解了。

众人的目光都盯在沈禄脸上,却没人发现莫云两眼发直,呆呆地望着庄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莫云忽然跳上庄墙,大声喊道:“大哥,小弟先行一步了。报仇雪耻的事就有劳各位哥哥了。”说罢,他纵身一跳,如同高台跳水一般,头下脚上,向魔教队伍中扎了过去。

众人全未料到有此一变,俱都怔住,还是刘鹤率先发出一声撕肝裂肺的叫喊:“七弟。”孙雷反应奇快,就在刘鹤大喊的同时,也纵身从庄墙上翻越过去。其余五人也几乎在同时跃上庄墙,人人一式“燕子抄水”,从庄墙上疾冲过去。

莫云将落地时,腰背一挺,已然翻转过来。他抽剑在手,脚尚未落地,剑已刺入一名魔教教众的胸膛。他一边抽剑,一边抬腿将已刺死的人踢飞,又撞倒了两人。

莫云头发披散,两眼发红、发直,状若邪神、势若疯虎,逢人便刺,又专往人多的地方冲,霎时间手起剑落,已杀掉五人。金都卫自行撞倒的却有十几人。一人跌倒后便有几人践踏其上,一时间惨叫声、呼喊声乱成一片。

端坐马上的荣智见状大怒,莫云冲下来时,他原可中途截住。只是他和车法王都自矜身份,不屑于和这等小角色动手,没的辱没了名头。

况且以莫云这等身份,从金都卫中随便挑出一人都可应付得住,更何况几百人之众。所以二人俱未在意。不想堂堂的金都卫居然被莫云闹了个人仰马翻。

“找死!”他大喝一声,两脚一蹬,人已经离开马背,要向莫云所在处冲去,他身形甫动,身旁的车法王也离鞍飞起,向刘鹤兄弟落脚处飞去。

金都卫的人慌乱一阵,便都清醒过来,纷纷弃弓拔剑,反守为攻,转瞬间已把莫云围在中间,莫云此时已然神志迷乱,只攻不守,金都卫的人为他这股气势所慑,不敢太过逼近,但莫云再想伤人已是不可能了。十几招过后已是险象环生,周身上下已挂了几处剑伤,眼见是强弩之末了。

刘鹤兄弟一落地,也俱都使出拼命招式,向阵里冲去,要把莫云解救出来,只是这招法莫云已使用过一次,第二次使用便不灵光了。非但没冲进阵去,反被十几名魔教中人围攻起来。刘鹤兄弟六人舞动刀剑,左冲右突,却既伤不到人,也无法突进去与莫云会合。

荣智和车法王身在半空,已然看清形势,便中途变向,掠向一旁,并不急于加入战局。

沈禄在庄上看到雁荡七侠兄弟陷入重围,眼见不出一时三刻,便都要成刀下之鬼,而对方有名的高手却无一人出手,魔教实力之强着实可畏。他长吸一口气,不再犹豫,纵身如头大鸟般扑了下去。只要沈庄还在,就决不能让武林朋友在沈庄附近受到伤害,不管对手是哪一门派抑或是魔教。这是沈庄的铁律。

荣智刚要跃起迎战,车法王已抢先跃起,道:“荣兄,兄弟僭先了。”

沈禄和车法王在半空中相遇,各出右掌,对了一掌。两人俱是身形一窒,落了下来,恰好落在刚挖好不久的壕沟两边,相距丈余。

车法王名叫车子胤,只因他在武林中名头太响,在魔教中地位又高,是以魔教上下都称他为车法王,连教主都喜欢这样叫他。

“车兄好掌力!”沈禄落地后赞了一声。

“沈总管好深厚的玄极掌。”车子胤也一竖拇指。

“好眼力!”沈禄有些骇异了,车子胤名震四海,功力深厚自是当然,但能一掌之下便叫破自己所练的功法委实令他佩服。玄极功法不见于江湖已近五十年了。

“沈总管,”荣智飘身过来,身姿潇洒,点尘不惊,不经意间已露了一手上乘轻功,“你一人敢下来与我们兄弟叫阵,是存心藐视我们吗?”

“不敢。”沈禄拱手微笑,“在下不是前来叫阵,而是想向荣兄和车兄讨个人情。”

“你是想让我们放过雁荡那七个小丑?”

“是雁荡七侠。”沈禄微笑着纠正,“事情本就与他们无关,荣兄和贵教上下若要赐教,在下和本庄的人接着便是,何必波及无辜?”

“他们杀了我五名兄弟还叫无辜吗?何况又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并不是我们去招惹他们,不过沈总管金口一开,任谁也会卖个情面,本使又岂敢自外?”

“荣兄真的肯卖这个情面?”

“当然,当然。”荣智仰面一笑,“不过我所知所见只有雁荡七丑,并无雁荡七侠。如果沈兄说让我放过雁荡七丑,我一定从命,否则无从从命,世上没有的人我怎么放啊?”

“你……”沈禄一怒即敛,又转回笑脸,“好,我说,是雁荡七侠!”

他“侠”字方出口,两袖上拂,两道玄极掌力如排山倒海般分袭荣智、车子胤二人。

荣、车二人不敢小觑这等绝世掌功,各出全力抵御,待与沈禄发出的掌风接触上时,都不由得惊呼出声:“上当了。”

第六章 魔军压境

见许飞扬越来越惊瞠的神情,沈家秀狡黠地一笑:“不过分离后的人类能力却越来越差,不仅与天上的神族交流,甚至人们相互之间的交流也变得越来越难。于是聪明的仓颉造出了文字。后人都认为仓颉造字是妙参天地间玄化,所以造出之日神哭鬼泣,因为人们掌握了天地间的契机。其实这是天大的误解。神哭鬼泣不是因为人们偷到了天地间的机密,而是为人类感到悲哀,因为他们知道人类会越来越依赖于这种新的发明——文字,从而越来越迷没本心。而人类与神族甚至鬼类直接沟通联系的纽带彻底断了。人掌握了语言文字,学会了思维推理,自以为就拥有了智慧。如果站在纯粹的人的角度而言,这样说倒也正确。但这里却出现了一个很奇怪却又很少有人发现的问题,而且对人类而言是致命的。”

“什么问题?”

“人的这种智慧越发展,越发达,而人的种种先天属性退化得也就越严重,人的环境也就越悲惨。就算身为王子的佛陀,富贵尊荣无人可比,却也对人世绝望了,这才放弃尊贵的王位和富贵的生活,去苦行修道。”

“佛陀的故事我倒是知道,”许飞扬想了想,“但这和魔尊有什么关系吗?”

魔尊修道前是位珠宝商人,虽不够尊贵,却也是位富商,他修道的志向和佛陀并无二致,也是对人世绝望,转而去寻找新的人生。说起来也算凑巧,魔尊和佛陀修道时间相差不过两三年,魔尊比佛陀得道却晚了三年,而两人所修习的教派法门也差不多。后人总认为佛陀一定是修习佛教,其实不然,佛陀成道前并无所谓佛教,佛陀修习了当时所有的教派法门,却一无所获,他绝望心死,在一棵菩提树下枯坐七天七夜,却于瞬间开悟得道。这世上才有了佛教。而魔尊也是遍习所有教派法门,一无所获后,在一个深山大泽里隐居苦修,于一个暴雨雷霆之夜,在隆隆闪亮的雷电闪光中开悟得道。虽同为得道,但这两种道却是最相对立、水火不相容的极端。”

“他不会是被雷电击中,走火入魔了吧?”许飞扬诧异地问。

“入魔是肯定的,不过魔教称之为‘超凡入魔’。佛教称得道为‘立成正果’。两者在一定意义上是相同的。尽管善恶迥别,但决不是我们所说练功练得出岔的走火入魔。”

“道还有善恶之分吗?”

“道并无善恶之分,但在道的运用上就有善恶的分别了。佛成道后便发宏大誓愿:要度尽苦难中的苍生到他永恒平和的佛国去,老实说那里本来也就是人的故乡。”

“故乡?你不会是说我们人类本来就是从佛国中走出来的吧?”许飞扬睁大了眼睛。

“正是这样,佛国只是佛教的说法,而所谓得道成佛或是成神也不过是恢复了几万年前人的本色,所以佛说人人可以成佛。如果人本身不是神,不是佛,用什么方法修炼也不能修炼成神佛,这其实是很简单的道理。”

“不简单,够惊世骇俗的。”许飞扬额头上已然见汗。他既恍恍惚惚有一种仿若发懵的感觉,却又不敢相信。

“我们就近打个不算太恰当的比喻吧。比如说贵门中这柄印剑,它本身具有种种神通变化,今天我们已略见一斑,但如果你不懂使用它的诀窍,它与世间那些凡兵俗器便并无太大的区别。如果你掌握了各种诀窍,它就会有无数的神通变化。我们和神佛的区别或许就在于掌握没掌握各种诀窍上,但也要这柄本来就具有种种神通的印剑才行,如果是块凡铁就没有办法了。只不过印剑需要人的激发、运用,而我们要想恢复本色只有靠自己了。”

“你说的道理或许是对的,但我还是不敢相信。”许飞扬老老实实地说。

“我说的或许不是对的,但我相信自己是对的。当然我无法请来神佛为我作证。你相信与否并不重要,不妨还是把我所说的当作一种假说,或许慢慢你会悟到比我所说的更为高深的道理。”

“我可不想把头想爆。”许飞扬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尽管他不相信,尽管他听得发晕,但沈家秀这天夜里对他所说的话却深深刻在他的脑海里,并对他以后的一生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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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智和车子胤一掌推出便知不妙,沈禄打出的两道威势骇人的掌风竟然是虚招。两人所发生的掌力一接触到这两股掌风,便如击在肥皂泡上,“噗”的一声,荣、车二人两道刚劲绝伦的掌力直接击到庄墙上,击得砖石四溅,火光迸发。

高手过招,最忌的便是招式走空。而像荣智、车子胤这种高手,轻易不会对敌手的招式虚实产生判断错误,只是沈禄素有沈庄第一高手之誉,他的武功深浅却无人知晓,而今一出手,便是绝迹江湖五十年的玄极功,不能不令两人心头战栗。

玄极功全名是“玄极阴功”,专走阴寒一路,中掌者初时不会觉出什么,慢慢的血液骨缝中都会如同寒冰,全身骨骼也会逐渐软化,最后只有口舌、眼睛转动,却又不会马上死掉,非在床上瘫痪个十年八载不可,想自杀都无可能。最可怕的是这种掌功不消击实,只要被掌风扫到,体中便中了这种阴寒之毒,其后与被掌力击实的症状一样,若要化解倒也不难,只要能请到少林寺方丈用纯阳功力“九阳神功”驱除便可。

荣、车二人一见到玄极掌力,便如遇瘟疫,忙不迭出全力相抗,怎知对方竟是虚招,二人忙收掌后撤,荣智左手一记“旋风刀”挥出,护住上盘,车子胤则是就地十八滚,身子缩成一团,形如乌龟,直滚出三丈开外方站起身来。两人心里都有在鬼门关前打了一个回旋的感觉。他们自知与少林方丈绝对攀不上半点交情,只要中上一掌只有尽早自杀一途。

沈禄其实也不敢当真和这两大高手对决,况且他志不在此。所以宁斗智,不斗力,巧施一记虚招将二人吓退,趁机一冲而过,如旋风一般冲入刘鹤六人被围的圈子里。

他左手抓掷,右掌劈砍,顷刻间已有四五名教众被抛上半空,右掌也劈倒了四五人。

刘鹤六人浑身浴血,苦苦撑持,忽得强援,精神倍增,各挺刀剑解决了几人。

沈禄冲到他跟前大声道:“刘大侠,不可蛮战,你们兄弟快退,我来救莫少侠。”听到“退”字,刘鹤顿时觉得身上十几处创口剧痛,几乎站立不住,低声道:“有劳沈总管。”回身挥手,领五人退了回去。

荣智、车子胤二人本可出手把这六人截住,沈禄既要救莫云又要保护这六人,势所不能。不过荣、车二人对刘鹤兄弟的生死并未在意,甚至对自己兄弟的生死也并不关切。

二人所在意的乃是沈禄在为刘鹤兄弟解围时,所用的十几式招法居然来自十几个门派,而这些不同门派的招法在他手中施将出来,竟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荣兄,教主这次是不是有些轻敌了?”车子胤小声说道。

“我与车兄所见略同。”荣智眼睛瞬也不瞬地看着沈禄的动作,呆呆直视的眼神中已略现惧意。

沈禄一阵风也似冲到莫云身后,莫云此时早已敌友不分,回头一剑便砍,只是轻飘飘的全无气力,眼见已是使脱力了。沈禄劈手夹住剑刃,毫不费力夺了过来,左手揽住浑身是血的莫云的肩头,莫云头一歪,竟昏厥在沈禄的手臂上了。

金都卫的教众们虽然神勇,却未曾见过这等神妙的武功,都心生惧意,向后退避。沈禄抱住莫云,如同来时一样的速度,几个起落已奔向庄内,仿佛是一头长了翅膀的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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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厉害的角色,我们怎么对他一无所知?”荣智望着沈禄隐没在庄墙后的身影,不无责备地说。因为魔教四大法王行走江湖,收集武林中重要门派、人物的情报也是一大职责。

“沈庄的人从不涉足江湖,这位沈大总管也从未显露过身手,我们没有天眼、地耳这些神功,谁猜得出来。”车子胤不冷不热地反击道。

“他既从未显露过身手,怎会被誉为沈庄第一高手?”

“沈家秀还被称为武林之王呢,却根本不会武功,这可是谁都知道的事。原以为不过是沈庄那些无耻的食客乱送高帽罢了,哪知会是如此扎手的角色。”

“尽人皆知也未必可信,照沈禄的情形看来,沈家秀也未必就不会武功。”荣智忧心忡忡地说。

“魔尊保佑,他可千万别会武功。”车子胤双手合拢,放在头顶。

“是啊,如果真如车兄所说,沈家秀不会武功则已,如果真会武功的话就是名副其实的武林之王了。不单你我,恐怕连教主他老人家都不是对手。”

两人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双手置于头顶,默默念诵:“魔尊庇护弟子,魔尊庇护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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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鹤兄弟六人退到庄墙下,便已没有跃起的力气了,还是墙上的几位侍卫头领下来把他们抱上去,自有大夫给其医治去了。

“总管,您老可是头一次显露峥嵘啊。”侍卫统领高炳勋兴冲冲走过来,连连拱手称赞。

“没什么可高兴的,侥幸而已。”沈禄脸上毫无得色。

“总管,外面这些混蛋也不过是些脓包角色,咱们何必守着,干脆打开庄门,您率我们兄弟杀他个干干净净,也好叫他们知道侵犯我们沈庄百里界线的下场。”

“谈何容易,”沈禄摇摇头,“外面是宇内两大凶魔,哪有容易对付的道理。雁荡七侠也算是武林中的佼佼者了,六兄弟血战一场,连敌人毫发都未伤到,自己倒落得这般下场,你和兄弟们千万不要轻敌。”

“属下明白。”高炳勋收敛了笑容,“总管,这些魔教的人为何只围不攻啊?”

“天知道。”沈禄望着庄外,荣智和车子胤已经不见,教众们早已收拾好战场,又排成密集的队形,仿佛一切没发生过一样。

“庄主还在庄里吗?”高炳勋忽然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

“这应该是你问的吗?”沈禄警觉起来,审视着高炳勋。

“属下身为侍卫统领,该对庄主的安全负责。”高炳勋红着脸低下头,随即又壮起胆,抬头挺胸,直视沈禄,“如果庄主已在安全地带,自是属下多问,如果庄主还在庄内,属下就要确保庄主的安全,要早作准备。”

“你说得好,庄主没有看错你。”沈禄又笑了,他附在高炳勋耳边,低声说道,“给你一个天大的差事,你一定要按我的吩咐去做,不能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属下无时不思报效庄主的恩遇,总管尽管吩咐便是。”

“好!”沈禄巡视左右,两边的人一触到他的目光,便远远地避了开去。

“庄主就在庄里。”沈禄依然低声耳语,“可我不知道他究竟在哪里。庄主说了他处理完一件机密大事就会出来,等庄主一现身,你带几个贴身兄弟就一拥而上,把庄主绑起来。”

“什么?沈总管,你想犯上作乱吗?”高炳勋双眉倒竖,立时就要翻脸。不自觉间声若洪钟,站在庄墙上的侍卫们都诧异地回头张望,不知出了什么事。

“噤声!”沈禄捂住他嘴,“嚷什么,我对庄主的耿耿忠心还用怀疑吗?”

“总管对庄主自然是最忠心的,可是……”高炳勋依然满脸狐疑之色。

“你听我解释嘛,急什么?你先听我说,不要说话,等我把话说完,如果你真认为我有图谋作乱的嫌疑,就把我绑起来交由庄主处理。”

“不敢,不敢。”高炳勋连连作揖,满面愧色。

“是这样,此番魔教大举来袭,内中缘由庄主不肯说,我也不敢问,你也看清他们的阵势了,势欲要将我们一举吞下。”

“胃口倒是不小。”高炳勋冷哼了一声。

“魔教中人行事虽然邪僻乖戾,却从不莽撞,他们既想这样做,自然会有详细周全的计划和雄厚的实力。”

“就凭庄外的那些人?我和兄弟们也不是吃素长大的。”

“谁会把实力摊在桌面上和你叫阵?据我猜想,这些人不过是先头部队,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呢。问题不在这里,不论他们实力多强大,我们兄弟拼死一战,护得庄主周全并无问题,问题是庄主不知怎地了,竟要以死殉庄?”

“什么?”高炳勋又惊得大叫起来,只是这一次沈禄眼疾手快,伸手把他的嘴巴捂得严严实实,涌出的气流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好不难受。

“少安毋躁,”沈禄手依然捂在高炳勋嘴上,“不要问我原因,我也不知道,问也问不出来,但庄主的心思我是一清二楚的。”

“总管,你既然没问明白怎么敢这么确定?”高炳勋心中疑窦丛生,他慢慢拉下沈禄的手,低声却坚定地说,“属下不是敢怀疑总管,只是兄弟们一向奉庄主若神人,谁敢加一指于庄主身上?遑言五花大绑了,这可着着实实是犯上作乱啊。”

“我知道你会这样想,你且听我说,近几个月里庄主一直在不断地遣散庄里的人,你就没觉得奇怪过吗?”

“庄主做事自然有道理,属下怎敢妄自猜疑。”

“你个蠢货,”沈禄气得一跺脚,“长这么大的脑袋光用来吃饭了?昨天庄主寿筵过后,不单不像往年那样留住客人盘桓,反而请他们立即上路走人,连带食客居的千名食客也全部打发走了。你在庄内年头也不少了,几曾见过本庄对客人下逐客令的?这你也不觉得奇怪?”

“总管,” 好半天他才嗫嗫嚅嚅、声细如蚊地说,“不是属下不用脑子,庄主和您怎样吩咐,属下就怎样去办。您这一说,我倒是觉得奇怪了。可还是不明白庄主为什么要这样做。”

“庄主早就知道魔教要来寻晦气,为了不连累大家,才想出各种理由把大家调走,庄主自己却要与庄子共存亡。幸亏魔教来得早,不然今天又要有一大批弟兄要被遣散,连我都在遣散之列。”

“什么?庄主连您也要打发走?”高炳勋两眼又瞪得如铜铃,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这你总该明白庄主的意思了吧。”

“这……”高炳勋瞪圆了眼睛,想了半天,仿佛眼睛也有思维功能似的,“啊,属下也觉得庄主好像真有您说的那个意思了。”

“你该怎么办也明白了吧?到时候你把庄主架到马上,我率全部警卫向外冲,打开一条血路。你率所有的侍卫护着庄主冲出去,至于殉庄殉难的事,我来替庄主做。”

“总管,您武功高,计谋又高,还是您护着庄主冲出去,我回庄里守着,庄主可是离不开您哪。”

“这倒也不是不行,不过守在庄子里可是必死无疑,你可要想清楚了。”

“属下这条命早就是庄主的了,死又何恨。”高炳勋洒然一笑。

“好,那就这样。等庄主一现身,我就点倒庄主,然后把庄主绑在我身上。你召集所有警卫向外冲,我率所有侍卫跟在后面,等杀开一条血路后,你率人回庄死守,我护送庄主到安全的地方去。”

“好,就这么办了。”高炳勋立时不胜欢欣。

“你要和我调换角色,是不是就是不想对庄主犯上啊?”

“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他为难之极地点了点头。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就让你占这个大便宜。你回庄死守,我去遭天打雷劈去。”

“多谢总管大人。”高炳勋嘻嘻笑道,倒真似捡了个大金元宝,“不过,庄主从不招谁惹谁的,魔教为什么要和庄主过不去啊?”高炳勋又凑了过来。

“你若真想知道,就到庄外去问问他们。如果问我,我只能告诉你:不知道。”

******

“我们再来说说魔尊大人吧。”沈家秀又重新烧了一壶茶,为许飞扬和自己慢慢斟上。

“魔尊得道以后,并不想让世上受苦受难的人都踏上回归之路,反而想用自己获得的魔力来控制这个世界,佛陀和魔尊都按自己的教义来建立教派,佛陀以其慈悲、怜悯、无所不包的胸怀广招弟子,渐成大教。魔尊却门庭冷落,少人问津。”

“当时古天竺国内教派林立,而各教派信奉的神灵见一凡人与自己争夺香火,也纷纷与他作对,闹得他后来连神迹也显现不出,连原有的弟子也一哄而散。魔尊一怒之下遁走西方,在没有神灵的西方九国传起教来。

“这一次他改变传教方式,从不以真人真身出现在众人面前,而是隐身在空中向九大古国的国王宣教。国王们天天听到天上传下的声音,又不见其人,自然信服这就是天神的旨意。魔尊又连现神迹,令九大古国连续三年五谷丰登、草木丰茂、牛羊肥壮,又时时运使魔力从天底下的名山大泽,江河湖泊中摄取不知其名的宝石、珍珠、美玉,从空中赐给九大国王。”

“运使魔力摄取的?”许飞扬反问了一句,心里却咯噔一下,好像碰着了什么,然而却又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是啊,这在他而言不过是小道而已,却慑服了九大国王。于是这九大国王虔心皈依,愿做弟子,魔尊这时显出身形,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去,他便幻化成这个样子。”沈家秀伸手指了指魔印上端那呈左右扭摆状的小人儿。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幻化成这副丑样子?”

“这或许正是他那颗魔心的真实写照吧,他一只脚已迈过天庭的大门,另一只脚却还牢牢站在地面上,他正是在天与地之间左右扭摆,他既已是神,又眷恋人世间权柄的荣耀,要做整个人类唯一信服的神祇,而所使用的手段又充满黑暗——控制和征服。”

“那九个国王怎会这样容易被他征服了?”

“因为魔尊许诺给这九个人容颜永驻,性命长存,与天地同寿,这个条件是用世间的全部财宝也换不来的。”

“他倒是够慷慨的,可这明摆着是无法兑现的啊。”

“魔尊如果没有魔力,又怎会慑服九大古国,又怎会搅得整个世界都惶恐不安,他承诺了,他也兑现了,至少他是不死的,而九个国王也便成了他所建立的西方魔教的九大神魔。”

“他真的能永恒不死吗?”

“是的,我说过的,他能。这一点上连神佛也无奈其何,据说他的灵力的来源乃是人心的黑暗与邪恶。也不是几个人或几十个人的,而是整个人类内心的邪恶与黑暗,只要这些一天不消除,魔尊就不会被彻底消灭。”

“那岂不是说只有先消除了世上所有恶人、坏人,才能消灭魔尊?”“是啊,这就是已经不可能做到的事。况且不单坏人、恶人的心中有恶,好人的心里也会有恶。恶人的心里也不尽是恶,也会有善,只不过好人、恶人心里的善恶比例不同而已。”

密室里又陷入长时间的沉默,许飞扬的脑子里已没有信还是不信的概念,而是被沈家秀所描绘的景象吓呆了。

“难道真的没有彻底消灭魔尊的办法吗?”许飞扬抬起头问。“你有办法彻底消除所有人心中的恶吗?”沈家秀反问道。

“那岂不是说我们彻底无望了吗?”“这倒也未必。至少我们目前还保有魔印,魔尊在千年前的神魔大战中已被许正阳祖师打得形消魂散,只是凭借人心的恶得以不死,蛰居地下千年,而今虽得复出,却得不到魔印的灵力,也无法恢复先前的神通。如果他要完全靠自身的修炼恢复灵力,这个过程也很漫长。”

“大约需要多少时间?”“总要十多年之后吧。”

“这么快?”“在他而言够慢的了。如果他专心修炼,或许不出三年就会尽复灵力。但我估计只要魔印失落在外,他就一定要尽全力抢回魔印,决不会弃置不管,魔印毕竟和他魂魄相连。”

“可即便我们保得住魔印,十多年后魔尊依然可以恢复灵力,而且他也完全可以炼化出另一枚魔印,不是吗?”“是的,只要他愿意。”

“到那时我们依然无法和他对抗,不是吗?”“应该是。”沈家秀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仿佛吐出了三枚坚硬冷涩的苦果。

“那岂不是还是无望?现在无望与十多年后绝望又有什么区别?”许飞扬激动起来。“有区别,而且是很大的区别。”沈家秀语气安详地说,“我们人生下来就是要死的,无论几十年还是几百年,都逃不了这一个死字。但我们不会为几十年甚至十几年后必然就要到来的死亡感到绝望和悲哀,更不会认为迟早是一死,就选择现在去死。所以我们现在也不必为十几年后可能必然要输的结局感到绝望,更何况未必就会输呢。”

“未必?就是说还是有希望了?”“虽然现在还看不到有什么希望,但明天也许就会有,今年看不到,明年也许就会突然出现,更何况十几年后的事,谁能料得到呢?我们不必计较每件事的输与赢、得与失,只要我们尽力了,做到了,我们就赢了。换言之就是,尽人事而问天命。”

许飞扬没有说话,站起身来,肃然行礼,如同一个后学晚辈面对一位泰山北斗式的大宗师。

******

“天快亮了,七妹还没有回来,我倒是真有些担心了。”车子胤喝了一杯酒,已是忧心如醉了。

“担心也没有用,只能坐等了。”荣智心中不仅忧,还隐隐有种恐惧,说不上是恐惧麻七姑出岔了,还是对沈庄的邪门。

忽然间不远处一阵马蹄声响,甚是急促,听声音便知是向这里疾驰而来。

“到了,七妹终于到了。”车子胤霍然惊喜起来。

“真是及时雨啊。”荣智也面现惊喜,两人急忙走出帐篷,伫立等候。

须臾间几匹快马已驰至近前,马上一人不待马停住,已飘然下马,直落在荣智面前,从怀中掏出一个蜡封的信筒交给荣智。

“圣使大人,教主法旨。”

荣智认得来的一行人正是教主身边侍卫,大惊失色。他们既到了这里,说明教主离这里也不远了。

他无暇细思,打开信筒,取出一张绢帛,匆匆看了一遍后便交给车子胤,回头对恭立在他身后的金都卫的几名头领大声喊道:“发射令箭,传令,教主有旨,即刻攻庄。”

片刻间命令已传达到每个人,一张张低垂的强弩又高举起来。“嗖、嗖、嗖”五支响箭升空,一支在上,四支在下,正是魔教发动总攻击的信号。

响箭升空时,一抹晨曦掠过山头,正照射在五支响箭上,金黄夺目。同时一支支弩箭向刚刚沐浴在晨光中的沈庄射去。

相隔千年的第二次神魔大战就此揭开序幕。

第七章 戏斗魔头

天亮了。

沈庄的侍卫们在经历了整整半夜的黑暗和紧张后,乍见曙光映射,都不禁放松下来。对于魔教队伍里的骚动他们并未在意,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朝阳吸引住了。所以当他们感觉到天光乍然一暗,尚不明所以时,一支支强劲沉重的弩箭已然射至面门。

沈禄此时正坐在庄门后的一张椅子里闭目养神。他只等着做一件事:庄主一出现就把他绑架上马强行突围。当他听到那一阵骇人的声响和一片惨叫声后,已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看也不看那些倒下的侍卫,一跃上了庄墙,袍袖轻拂,卷住了几支射向他的弩箭。

沈庄的侍卫们在一阵短暂的慌乱后便镇静下来,他们不待命令已自动补上阵亡者的缺儿,这一次他们都把头藏在庄墙的雉堞后,侧脸观察庄外的动向。

魔教队伍中又射出了第二轮箭,这一轮却尽数走了空,一个人也没有伤到。许多支弩箭射在庄墙上,将一块块青砖射得粉碎,却露出了里面的花岗岩。

两轮弩箭过后,魔教中人便如一只只黑色的甲壳虫般蜂拥过来,最前面的人抬着云梯和撞门的巨木。步子看上去并不快速,却于眨眼间来到了庄墙下。

“用连珠快弩。”沈禄大声命令道。

连珠快弩是武林中一种藏于衣袖内的歹毒暗器,后被沈庄的一名食客改良成了守城利器。这种弩具每次可压上二十四支弩箭,一扣机簧,二十四支弩箭一齐射出,既可及远,又可攻近,可覆盖一丈之内的物体。

四十具连珠快弩片刻间射出了近千支弩箭,密集的箭雨覆盖了庄墙下一箭之地内的所有地方。随即便是响如暴雨般的箭头入肉声和惊天动地的惨叫声,魔教金都卫第一波攻城的武士竟无一生还。

荣智和车子胤在马上看得呆了,本就苍白的脸上已转成了青白,青天白日之下令人有阴风凄惨之感。

“用火攻!用火箭!把沈庄给我烧成平地。”荣智嘶声大喊。

魔教中人对同伴们的遭遇并未显出悲哀和慌乱,依然只是默立着等待命令,荣智喊声过后,一支支闪烁着火光的箭矢再次射出,这次是射向庄里而不是射向守庄的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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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庄主,我该走了。”许飞扬站起身来。

“是啊,到时候了。虽说还有太多的话要说,也只能等到以后了。”沈家秀也站起身。

许飞扬走过去,先把自己的印剑插入鞘中,然后把那枚小小的魔印贴身放入怀中。他暗暗发誓:要像保护自己的心一样保护这枚魔印。只是胸口一接触到光滑柔腻的魔印,心神复又一荡,一种异样的感觉荡漾开来。

“有一件事还要嘱咐你,你的印剑会克制住魔印,魔尊就会感觉不到它,所以你每隔两三个月就要让印剑和魔印分离一段距离,以便魔尊能感应到它。只要魔尊知道他的魔印还在,就不会集中精力训练以恢复灵力,而是要全力以赴寻找魔印,这样可以最大程度拖延他恢复灵力的时间。”

“好计策。”许飞扬赞道,“我会照办的。”

“还有一样东西送给你。”沈家秀走过来,从脖子上解下一条金链子,上面挂着一枚椭圆形金牌,上面刻有沈家的族徽。

“这是什么?”“这是我们沈家历代继承人的信物,我把它送给你,以后会有用处的。”

“不,使不得。”许飞扬忙推开沈家秀的手。“戴上吧,就当是一个纪念也好。”沈家秀叹了口气说,“我没有儿子,沈家到我这里也算斩绝了。这个东西也没有用了。你以后四海为家,到处逃亡,缺东少西就是家常便饭了。你持我这枚信物就可以调动我们沈家在各地的钱财和人手。”

“这我用不到。”许飞扬断然拒绝。“不要固执,沈家的财力物力你用不用悉听尊便,但我要让你戴着它,并且知道自己已经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也就是人们说的金穴。这样你就能免于受它的诱惑了。”沈家秀用手摸了摸许飞扬胸口处的魔印。

“诱惑?魔印和金银财富有什么关系?它会用金银来诱惑我?我还不至于这样低俗吧。”“佛国也要金砖铺地,仙界也要白玉为屋,仙佛都未能免俗啊。”沈家秀苦笑着说,“另外我没有子嗣,家产可以散尽,这枚信物自先祖传到我已历千年,我也不忍心让它随我入土。你戴着它我也能多少得些安慰。”

许飞扬听他说得如此凄楚,也不忍拒绝,只好任他给自己戴上,忽然间自己也有些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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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七姑照旧把那位沈姑娘拘押在那辆碧油香车里,自己也坐进车里亲自看护。白世恩和他的十七名兄弟则被堆粽子一样抛到一辆大车上,由十名银都卫的武士看守。又选出两名懂得驾车的武士坐在香车前赶车。其余的银都卫武士按原先的计划赶到沈庄后面的山坳里潜伏,等待进攻命令。

两辆车在辚辚的车声中绕道赶赴荣智所在的临时总部,麻七姑忽听驾车的武士敲打车门说道:“禀法王,前面有人拦路。”

麻七姑心头微惊:莫是沈庄的人知道了,派人来抢?这倒是件麻烦事。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向前面看去,又是一惊。清冷的月光下,几丈之外,站着一位孤身女子,两手横握一条亮银软鞭。

“是沈庄哪位高手在此,请恕老身眼拙。”麻七姑先开口问道。

“沈庄?”那女子微现惊讶,“我不是沈庄的人,也不是什么高手。”

“那姑娘在此作甚?可是想搭一段车?可惜我们不同路,不过我们可以送给姑娘一匹马作脚力。”麻七姑听说不是沈庄的人来拦截,大为轻松。她知道车内的人的重要性,所以不想多生事端。不管这人是何来路,先胡乱打发走再说。

“我不是想搭车,也不要你的马。”

“那姑娘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缺少盘缠吧?如果是这样也无不可。”麻七姑尽力压抑心中的怒气,若在平时早就上去加以料理了。

“我不缺盘缠。”那女子又摇了摇头。

“那你究竟想干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麻七姑的火气一下子顶到了脑门。

“我要找我丈夫。”

“找你丈夫?”麻七姑一怔,“要找丈夫回家找去,这荒山野岭的鬼影子都不见一个,哪儿找你丈夫去?”

“鬼影子是没一个,大活人不有这么多吗?我要找的是人不是鬼。”

“那你是要找你的丈夫啊还是想找个丈夫?”麻七姑忽然觉得有趣,“要找你的丈夫我不知道,姑娘如果想找丈夫倒是容易。”她用手一指身后十二名武士,“看看,这都是俊俏后生,你看上哪个,就送给你做丈夫。”

“我是找我的丈夫,这些野男人你自己留着吧。”

“混账!”麻七姑勃然大怒,飘身直上,出掌便打。她虽年近六旬,却依然是处子身,平时也最忌讳有人拿男女间的事影射她,稍有触及立毙掌下。江湖中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这忌讳上。

她身形如电,一掌拍下,绝无不中之理。殊不料一掌走了空,这可是近二十年来绝无仅有之事。她心头一惊,脊背有些发麻:这少女不是人,一定是鬼!她右掌微提,凝气发声道:“姑娘,老身今日不想